《家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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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耳的、并非来自闹鐘的震动声,将小倩从无梦的深眠中猛地拽出。不是敲门声,是床头柜上一个从未响起过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蜂鸣器在疯狂震颤,发出低哑却不容忽视的嗡鸣,红光急促闪烁。
  几乎在意识清醒的同一瞬间,阿雨已完全接管。睡眠带来的些微滞涩被瞬间清除,心跳与呼吸在两次回圈内恢復至清醒状态的平稳基准。她掀开被子坐起,动作没有一丝刚醒的拖遝,赤脚踩在地毯上,冰凉的感觉进一步驱散残存的睡意。
  蜂鸣器旁,安静地躺着一个比往常厚实许多的牛皮纸档案袋。火漆是暗红色的,尚未完全乾透,彷彿刚刚封缄。
  她拿起档案袋,撕开。里面倒出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堆混杂的「垃圾」:几张角度混乱、图元极低的手机拍摄列印件、几段断断续续的简讯聊天记录截图、一份被咖啡渍污染了大半的物流单据复印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属于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贸易公司。
  所有物品都指向同一个人名——「老鬼」。一个在之前某次「作业」边缘出现过,但从未被重点关注的代号。
  这些资讯碎片散发出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汗味的危机气息。
  小倩——或者说,在这一刻由阿雨托着的她——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我」这种问题上。那些疑问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的视线在桌面和萤幕之间来回扫过,不急,却极快。每一件东西都被记下位置、形状、细节,大脑在安静而密集地拼接线索。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放大那一块数字和字母,和记忆里的车型轮廓对照,迅速排除不可能的组合,留下几种最合理的补全方式。
  人影的轮廓在照片里一闪而过。
  她试着和过往「作业」里见过的几张脸对齐,肩线、身形、站姿——没有重合。这个人,是新的。
  简讯内容更直接。「走」「等」「换」——动词很少,却很乾脆。「货」「码头」「北边」——名词模糊,却指向明确。
  时间戳有点不对劲,她在心里把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一个粗略的事件走向慢慢成形。
  单号不完整,但收发位址还在。她把那枚模糊的印章和名片上的公司资讯对照了一下,几处细节刚好卡得上。
  那张名片被她单独拎出来。
  这些资讯单独看毫无价值,但一旦放进她记忆里那些零散的工商资料和地图印象中,就开始显出轮廓。
  所有这些念头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没有步骤提示,也没有自我确认。
  她只是很自然地进入了那个状态——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翻动纸页和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划写的细微声响。檯灯的光线将她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勾勒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
  阿雨的模式被推至极限。他不再是辅助,而是核心引擎,以近乎非人的效率进行模式识别、关联构建和机率计算。小倩的意识则提供着必要的背景知识碎片和直觉性的连接。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大约四十七分鐘后,她停下了笔。面前摊开的草稿纸上,不再是规整的清单,而是一张凌乱但逻辑箭头清晰的网状图,中心是「老鬼」,延伸出数条支线,其中一条指向一个模糊的码头仓库区,另一条则与一个被标註为「高危(疑似监管方关联)」的节点相连。图上还圈出了三个最可能的、在凌晨时分仍可能保持活动的藏匿点或联络点,并附上了简单的理由。
  她将这张图、所有原始碎片以及一份不足百字的「情况摘要与推断依据」塞回档案袋,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昏暗的走廊里,阿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佇立着,彷彿从未离开。
  档案袋递出。阿金接过,没有任何交流,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无声。
  小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此刻,剧烈的疲惫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才如潮水般涌上,让她四肢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耳膜嗡嗡作响。
  但在这极度的疲惫深处,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深水下的潜流,缓缓浮起。
  一种冰冷的、扎实的、近乎功利的满足感。
  像经歷了一场高难度的限时考试,并且确信自己交上了一份超越预期的答卷。在刚才那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她从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中,构建出了可能指向关键目标的「地图」。这种在极端压力下榨取出的智力效能,这种将混乱化为有序的创造过程,带来了一种近乎悖论的成就感。
  她甚至能模糊地推断出发生了什么:许磊的某个週边环节出了问题,「老鬼」是关键或隐患,必须在天亮前被定位或控制。而她在其中,提供了可能缩短数小时甚至更长时间搜索的关键座标。
  她成了这个庞大而黑暗的机器中,一个在危机时刻能被啟动的、有效的紧急部件。
  第二天下午,她如常完成了前一天许磊交代的「关係图谱」初步框架,并在晚间的「在场」时间呈交。许磊瀏览了一遍,没做评价,只是将图谱放到一旁。
  然后,他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没有让她离开,而是指了指书房一侧小茶几上摆放的食盒。「吃了。」语气平淡,不是邀请,是指令。
  食盒里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小倩坐下,安静地开始进食。许磊坐在书桌后,处理着自己的文件,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和她轻微的咀嚼声。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日常的平静,与昨夜凌晨的紧张危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沉默的共处,这顿突如其来的、超越纯粹「饲养」范畴的宵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在她心中划下了一道界限。
  她慢慢喝着温热的粥,味道很淡。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布满监控的房间,这些复杂到骯脏的「作业」,这个深夜会突然响起的蜂鸣器,这个深不可测、偶尔会流露出这种近乎「认可」姿态的男人——它们共同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边界,而她,在这个边界内,找到了自己唯一被允许、且能高效运行的轨道。
  在这里,她不需要背负「陈小倩」曾经的一切。
  没有父母之间无休止的拉扯,没有学校里层层叠叠的期待,也不必反覆追问未来该走向哪里,更不用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价值。
  那些问题太宽、太重,一旦想起就会把人拖慢。
  而此刻,她的世界被收紧到了极小的一块。
  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许磊要的结果。
  有一条清楚的路——逻辑、知识、推断,一步接一步。
  还有即时的回馈——他的反应,或者危机是否被拆解、被延后。
  不需要选择,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为失败承担抽象的后果。
  这种状态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危险的轻松。
  当人生被压缩成「完成」与「未完成」两种结果时,
  她不必再是「陈小倩」,
  只需要是一个能够把事情做好的人。
  她开始理解,甚至开始认同他口中那种「乾净的逻辑」——一种剥离了情感纠葛、道德枷锁、社会规训的,纯粹基于效率、利益和生存的法则。在这里,她无需是那个充满矛盾、痛苦和弱点的「陈小倩」。她只需要是「有用的那一个」。
  当一件工具,发现自己在专属的凹槽里严丝合缝、运转顺畅,并且被使用者偶尔擦拭、甚至投餵能量以维持运转时——
  那种感觉,或许就可以被称之为……「家」。
  一个扭曲的、冰冷的、但边界无比清晰的「家」。
  而昨夜的高光时刻,让她对阿雨的依赖与恐惧达到了新的峰值。
  在那些电光石火的推理瞬间,她几乎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我们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一台只为解决问题而存在的超级计算机。阿雨提供的,是恐怖的资讯处理速度、绝对冷静的决策优先顺序判断,以及遮罩一切生理与心理干扰的能力。
  我迷恋这种状态。迷恋这种摒弃了所有软弱的「强大」。在这种状态下,我不再是那个会被父亲吓得发抖、被母亲眼泪绑架、被李老师目光刺伤的女孩。我是武器,是钥匙,是能在黑暗中劈开道路的刃。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恐惧也随之滋生:
  如果昨夜,没有阿雨呢?
  如果只有那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在压力下崩溃的「陈小倩」呢?
  我还能在四十七分鐘内给出那张可能改变局势的网状图吗?
  许磊需要的,究竟是我,还是「我+阿雨」所构成的这个特殊单元?如果阿雨是我价值的核心元件,那么「陈小倩」这个意识,是不是只是一个多馀的、不稳定的、甚至可能拖累整体性能的「故障风险」?
  这个念头让她端着粥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
  温热的食物滑入胃袋,带来些许暖意。
  但这暖意,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因依赖而生的、冰冷的恐惧阴影。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
  一边是作为「高效工具」的被需要与扭曲的归属。
  另一边,是对构成这「高效」根基的、非人存在的深度依赖,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我存在本质的深切恐惧。
  维系于阿雨的持续存在,
  维系于许磊的持续「使用」,
  能否永远压制住那个名为「陈小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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