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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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磊走在前面,背影宽阔,将走廊里本就昏暗的光线挡去大半。
  小倩赤脚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许磊移动的影子上,那影子随着壁灯的位置变换着形状,像一头沉默的、随时可能回身扑击的兽。
  他们没有走昨晚那条复杂的迷宫路线。只是沿着这条笔直的走廊,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右转,停在一扇虚掩着的深色木门前。
  许磊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小倩在门口迟疑了半秒,还是跟了进去。
  房间比她住的那间大得多,但格局有些相似。同样是深色基调,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上面堆着一些档和一台合着的笔记型电脑。另一边是两张相对摆放的皮质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巧的玻璃茶几。没有昨晚那个房间的奢华感,更像一个……私人的书房或者休息室。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不同于雪茄的另一种烟草香气,更淡,有些辛辣。
  许磊走到沙发边,在其中一张坐下,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皮质里,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那张沙发。
  小倩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沙发很软,她刻意只坐了前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叠放在穿着裙子的膝盖上。赤裸的脚趾在地毯上微微蜷缩起来,试图寻找一点支撑。
  他先是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银色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頜。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才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像昨晚一样,从她的头顶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但这一次,更慢,更细緻。
  他看到了她仔细梳理过的头发,看到了她苍白但乾净的脸,看到了丝质衬衫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看到了百褶裙平整的裙摆,也看到了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的手指,和赤裸的、踩在地毯上的双脚。
  他的视线在她的脚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小倩感觉脚背的皮肤骤然绷紧,彷彿那目光带着实质的温度。
  然后,许磊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她的脸。
  「衣服合身?」他问,语气平常,像在询问一件刚送出去的礼物是否合适。
  小倩的喉咙有些发乾。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嗯。」
  这个问题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那道无解的数学题,想起了机械的抄写,想起了碘伏的痕跡。
  「看书。」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最符合「样本」预期的答案。
  许磊似乎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指尖的香烟灰烬轻轻一弹,落入水晶烟灰缸。
  「看什么书?」他追问,目光依旧平静。
  「……数学。」她回答,同时大脑飞速运转,阿雨预设的应对程式在后台啟动:简短回答,避免细节,不撒谎。
  「喜欢数学?」许磊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嘲讽。
  小倩沉默了一下。喜欢?在以前,那是一种混合着征服难题的快感和维持优秀表像的责任感。现在,「喜欢」这个词太奢侈,太……无关紧要。
  「习惯。」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更贴近事实的回答。
  许磊对这个答案似乎没什么反应。他换了个话题。
  「阿金说,你手腕划了一下。」他的目光瞥向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还疼么?」
  小倩感觉手腕上那块早已乾涸的碘伏痕跡,又开始隐隐发烫。她下意识地将右手往左手下面藏了藏,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许磊捕捉到了。
  「不疼。」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很小……的伤口。」
  「小伤口,也是伤口。」许磊淡淡道,将香烟按灭,「在这里,任何损伤,都要报备。」
  不是关心,是规定。是他的所有物完整性管理规定。
  小倩点了点头,没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许磊不再提问,只是靠回沙发里,夹着香烟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她。他不是在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一个静物。观察她的坐姿,她的呼吸频率,她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她指尖无意识的小动作。
  这种被当成物品凝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审问更让人难以忍受。小倩感觉自己的神经像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崩断。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固定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盯着上面皮质纹理的细微纹路,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许磊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片低气压云层,沉沉地笼罩在整个房间上方。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爬行。
  小倩感到脊椎开始僵硬,膝盖因为紧张的坐姿而微微发酸。她不知道这种「在场」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许磊到底想看到什么。
  就在她感觉快要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时,许磊忽然又开口了。
  小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她缓缓抬起眼,迎向许磊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书房偏冷的光线下,显得顏色更深,像两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彷彿沉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他在看她的眼睛深处,彷彿要透过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看到底下真实的恐惧、茫然,或者别的什么。
  小倩几乎要在他这样专注的凝视下溃败。她想移开视线,但阿雨的指令清晰而强硬:保持目光接触,直到对方移开。展示最低限度的服从,但不示弱。
  她努力稳住呼吸,让自己的眼神不闪躲,儘管那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大约五秒鐘后——这五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许磊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烟。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向她,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昨天回去,应该睡得很香。」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小倩刚刚勉强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用出卖女儿换来的,一夜安眠。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噁心和尖锐痛楚的情绪,猛地衝上喉咙。她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肤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阿雨的意识瞬间介入,试图压制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但这一次,衝击来得太快、太直接。小倩的眼底,无法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水光。虽然很快就被她用力眨了回去,但那一瞬间的破碎,没有逃过许磊的眼睛。
  许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父亲」这两个字,依然是准确的切口。
  只要轻轻一提,就能让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出现裂痕。痛苦是真的,屈辱也是真的,但都还被她死死按在身体里,没有溢出来。
  这个反应本身,比她之前那种过分克制的安静,更让他感兴趣。至少它证明瞭一件事——她并不是无感的,她只是被训练得太会忍了。
  而会忍的人,往往比会反抗的人,更耐用。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彷彿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投下的一颗石子,只为听那一声回响。
  他将烟灰弹掉,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小倩,换了一种更平直的语气:
  「记住,陈小倩。」他叫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在这里,你只需要做两件事。」
  小倩的心提了起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第二,让我能看见你。」
  两句话。简单,粗暴,涵盖了所有。
  活着,是基本前提,是他这个「实验」或「收藏」得以继续的底线。
  让他看见,是核心要求。无论是物理上的「在场」,还是像此刻这样,在他面前暴露出真实情绪的裂痕。
  他不需要她的思想,不需要她的意愿,甚至不需要她的痛苦本身。他需要的,只是她作为一个活着的、可观察的、能对他施加的变数產生反应的实体,持续存在。
  这比任何具体的命令或羞辱,都更彻底地定义了她的新身份和价值。
  许磊说完,向后靠去,似乎耗尽了今晚谈话的兴致。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隻飞虫。
  小倩愣了一下,几乎没反应过来这就结束了。没有更多的问题,没有触碰,没有更进一步的指令。只是这样看了她十几分鐘,问了几句话,扔下一颗毒刺,然后宣布结束。
  但她没有迟疑。阿雨的指令立刻啟动:起身,离开,不多说一个字。
  她迅速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且姿势僵硬,膝盖有些发软,她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没有看许磊,只是低着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许磊平静无波的声音:
  隔绝了那间书房,隔绝了许磊的目光,隔绝了空气中淡淡的辛辣烟草味。
  走廊里,阿金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示意她跟上。
  回房间的路,和来时一样短暂,一样寂静。
  直到重新踏入那间属于自己的、装有栅栏的囚室,直到身后的门再次被阿金带上,小倩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后背重重地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许磊最后那句话,和提起父亲时,自己那无法抑制的反应。
  他看到了她的弱点,看到了那层平静冰面下的裂痕。
  而明天,还有后天,大后天……只要他愿意,这个「游戏」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她将脸埋得更深,试图阻挡外面的一切,也阻挡内心翻涌的、冰冷的绝望。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无声闪烁。
  在这个被精心控制的牢笼里,第一个完整的「标本日」,
  而实验记录上,已经留下了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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