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的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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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颗「乾净」的种子,在书包里沉默了一路。
  阿雨走的是河边。暮色在不知不觉中加深,像被人提前调暗了亮度。厚重的云层低垂下来,压在废弃厂房锈蚀的烟囱顶端,把最后一点天光挤成浑浊的灰蓝色。
  街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亮开,却照不远,只在路面上铺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远处的厂房轮廓半明半暗,像沉默的巨兽伏在暮色里,既不彻底隐去,也不完全显现。
  河水是浑浊的铅灰色,缓缓流动,几乎听不见水声。风比昨天冷,带着刺骨的湿意,鑽进校服外套的缝隙。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拉鍊,一直拉到顶,金属扣抵着下巴。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一道脆弱的物理屏障。
  走到楼下时,阿雨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六楼那个窗户。
  不是平时母亲在家时那种暖黄色的、均匀的光。是客厅惨白的日光灯,光线生硬,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道冰冷的划痕。
  母亲今晚加班。她早上说过,工厂赶工,要十点后才能回来。
  阿雨收回视线,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了,投下过于明亮的光,将小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变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通往战场的距离。
  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隔夜饭菜的酸餿味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嘈杂的综艺节目。父亲仰面躺在沙发上,一隻脚搭在茶几边缘,拖鞋掉在地上。
  茶几上堆满了空啤酒罐,东倒西歪。几个油腻的塑胶袋散落着,里面是吃剩的花生壳和骨头。
  父亲听见开门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过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浑浊,定定地落在门口的小倩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阿雨没有回答。他操控小倩弯下腰,换鞋。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但在我与他共用的意识里,我能感觉到,所有警戒系统已经无声地啟动到最高级别。他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整个空间:父亲与门口的距离(约五米)、最近的硬物(鞋柜上的铜质摆件)、逃生路线(身后敞开的门)。
  换好鞋,阿雨直起身,准备走向房间。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阿雨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向沙发。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像在看一个需要评估威胁等级的目标。
  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有些摇晃。他拿起茶几上还剩半罐的啤酒,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罐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过来。」他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位置。
  「聋了?」父亲的眉毛拧起来,声音沉了下去,「老子叫你过来。」
  空气中,那股酒味和烟味混合的浊气,似乎更浓了。
  阿雨评估着局势。直接反抗,风险未知。
  顺从,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在千分之一秒的计算后,阿雨操控小倩,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前,但没有坐下。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伸手能够到茶几上的烟灰缸,后退一步能拉开安全距离。
  父亲盯着她,上下打量着。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审视或慾望,而是掺杂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烦躁,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还有……一丝算计。
  「学习怎么样?」父亲忽然问,语气古怪地「温和」下来。
  「还好是怎么样?」父亲往前倾了倾身体,酒气喷过来,「考第几名?」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第一?第一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尖锐,「不过……你这张脸,长得倒是越来越像你妈年轻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小倩的脸颊、脖子,最后停留在校服外套被拉紧的领口。
  阿雨没有回避那目光,但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他注意到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那双手正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
  「听说你们学校,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少?」父亲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但眼神紧盯着小倩的反应。
  「不知道?」父亲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他口腔里腐烂的食物气味,「你天天上学,不知道谁家有钱?那个……经常开车来接的,穿得人模狗样的,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在试探,在收集资讯。为了什么?
  阿雨迅速回溯近期的所有异常。深夜响个不停的电话,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父母,还有门板上那道草草掩盖、却仍刺目的红漆痕跡。
  它们不再是孤立事件,而是在父亲刚才那句话的牵引下,彼此咬合。
  一个令人不安的判断正在成形:债务已经失控,他们走到了绝路,开始向外寻找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而「资源」,可能包括他正值青春期的女儿。
  「不清楚。」阿雨再次给出否定答案,同时身体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刺激了父亲。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倩的手腕。
  力气极大,像铁钳一样箍住。皮肤传来刺痛,骨头被挤压的感觉清晰无比。
  「躲什么?」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酒气和怒意一起喷涌出来,「老子养你这么大,碰一下都不行?!」
  阿雨没有挣扎。剧烈挣扎可能激怒对方,导致不可控的暴力。他控制着呼吸,让身体保持一种僵直的顺从,但所有的力量都蓄积在腿部核心,随时准备蹬地后退或前撞。
  父亲的手开始用力,将小倩往他那边拽。
  距离被拉近。那股混合着汗臭、酒气、烟味的浓烈体味几乎令人窒息。父亲另一隻手抬起来,抚上了小倩的脸颊。
  手掌粗糙,带着老茧和油腻,像砂纸一样刮过皮肤。
  阿雨操控小倩的眼睛,看向父亲身后墙上的掛鐘。
  精确记录时间,记录侵害发生的时间点。这是证据,是未来清算的座标。
  「皮肤倒是随了你妈,挺滑。」父亲的手指从脸颊滑到脖颈,停在校服拉鍊顶端,指尖勾住金属环,似乎想往下拉,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摩挲着那块皮肤,留下火辣辣的触感。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浑浊而狂热,嘴里喃喃:「赔钱货……养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用……」
  楼道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隔壁门口,钥匙串叮噹作响。
  父亲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侧耳听了听,眼神里的狂热迅速褪去,换上了警惕和烦躁。他咒骂了一句极脏的话,松开了手。
  阿雨立刻向后退开,拉开两米的安全距离。
  父亲瞪着她,胸口起伏,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几秒鐘后,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不耐烦:「滚回你房间去。看见你就烦。」
  阿雨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房间。步伐稳定,但比平时稍快。
  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阿雨操控小倩的胸腔,深深地、缓慢地吸入一口气,再吐出。他在平復这具身体因为应激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抬起小倩的右手,放到刚刚被父亲触碰过的脖颈处。皮肤还在发烫,带着被粗糙摩擦后的刺痛感。
  他操控手指,用力擦拭那块皮肤。
  一下、两下、三下……力度越来越大,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红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不是情绪化的厌恶,是程式化的消毒。清除污染源留下的物理痕跡。
  阿雨站在原地,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黑暗并未让他失去方向。
  它只是让一切多馀的东西退场。
  在剩下的寂静中,他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向书包。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彷彿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乾燥纸张的气息。
  他走过去,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封面,指尖抚过那些磨损的边缘。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找到最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将笔记本塞了进去。
  动作乾脆、严密,确保它的边缘与其他书籍完全齐平,彷彿它从未存在过。
  一本来自「乾净世界」的礼物。
  一件刚刚发生的「污秽伏击」。
  两者在同一个夜晚,被并置在这个房间里。
  阿雨回到床边,坐下。他没有躺下,而是保持着坐姿,面朝房门,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
  等待下一轮可能的侵袭。
  也等待,那个正在迫近的、更黑暗的结局。
  窗外,夜更深了。河对岸的废弃厂房,彻底融入了墨汁般的黑暗里,连轮廓都消失了。
  只有河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继续它浑浊而沉默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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