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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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望之交那夜的混乱与寒意,似乎随着一次次的例行缓解而沉淀下来,变成竹露居里另一种更深沉的、习以为常的死寂。黎愫依旧沉默,依旧消瘦,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汲取着极少的光亮和水分,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极少的光亮和水分里,宴潮生占据的部分,悄然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或缺。
  他会在固定的时辰出现,陪她用完简单的灵食,会仔细询问她夜间是否安睡,白日是否还有心悸。他会用温和的灵力,定期替她梳理经脉,驱散那些因“凝魄露”和长久郁结而沉积的阴寒滞涩。他的触碰始终温和而克制,带着治愈的暖意,从未逾矩,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和干涸的心田。
  她看不透宴潮生温和表象下的真实目的,那些不堪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随时可能将她刺穿。但人心是贪婪的,尤其是在极度寒冷和黑暗里待久了,一点点真实的暖意,便足以让人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
  宴潮生的存在,像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屏障。有他在,竹露居外那个充满冰冷审视、恶意和未知恐惧的世界,似乎就被暂时隔绝了。有他在,每月朔望之交那场无法逃脱的冰冷掠夺,似乎也多了那么一丝可以依靠、可以稍稍减轻痛苦的支撑,即便那支撑本身,或许也是掠夺的一部分。
  她开始不自觉地在固定的时辰等待他的到来。开始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尝试着多说一两句话,哪怕只是关于天气,关于那几株始终不见起色的灵草。开始在他递来安神清露时,不再仅仅是沉默地接过,而是会低低道一声“谢谢”。甚至在一次他替她梳理经脉后,她因那暖意而昏昏欲睡时,竟无意识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片刻后才惊醒,仓皇退开,脸上烧得厉害。
  宴潮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仿佛那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甚至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累了就歇会儿。”
  那种被包容、被照料、甚至……被珍视的感觉,像罂粟一样,让她在清醒时感到不安,却又在每一个孤独恐惧的瞬间,忍不住去回想,去渴求。
  而云霁,就像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他依旧会来,间隔不定,停留短暂。他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辨,有时冰冷审视,有时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黎愗读不懂的、近乎挣扎的郁色。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沉默地离开。
  黎愫已经很少去分辨他每次到来的意图了。在她心里,那个曾属于青玉镇“夫君”的影子,早已被现实一次次碾碎、冰封。现在的云霁,更像是“情劫”和“痛苦”的一个象征,一个她必须面对、却绝不想靠近的源头。她宁愿将所有的注意力和那一点点可怜的依赖,都投注在宴潮生身上。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已经到了宴潮生平日惯常到来的时辰,黎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衣裙,走到廊下张望。
  或许是耽搁了。黎愫心想,退回屋内,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一下,两下,动作缓慢而心不在焉。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影渐渐偏斜。宴潮生依旧没有出现。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上黎愫的心头。宴潮生从未失约过。他总是准时出现,像这清寂日子里唯一可靠的刻度。
  她放下软布,走到门边,再次望向小径。依旧空荡。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不安逐渐扩大,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隐隐的恐慌。如果……如果他不再来了呢?如果这唯一的一点温暖和依靠,也像其他所有东西一样,突然消失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冷。她再也无法安静地待在屋内,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踏出了竹露居的门槛。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宴潮生。听松台?那是他的居所,可她从未去过,也未必有资格踏入。或许……漱玉峰?云霁在那里,宴潮生也常去。
  这个念头让她脚步微顿。去见云霁?那个带来所有痛苦源头的、冰冷而陌生的仙君?
  可是……宴潮生或许在那里。这个想法压过了心底对云霁的恐惧和抗拒。她需要找到宴潮生,需要确认那点温暖还在。
  她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山势最高、灵气最盛的那片区域走去。路径并不熟悉,她走得有些磕绊,越走,周围的景致越显清冷孤高,灵气也越发浓郁逼人,让她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感到微微的胸闷。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矗立在云霭之中的孤峰,和峰顶那座简洁却气势恢宏的洞府。洞府外静悄悄的,没有守卫,也没有人迹。
  黎愫站在离洞府尚有一段距离的山道上,踌躇不前。她不敢贸然靠近,也不知道该如何通报。正犹豫间,洞府的门却无声地开了。
  云霁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似乎正要外出,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冽如冰雪雕琢。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山道旁、显得格格不入又有些慌乱的黎愫,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你怎么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悦。
  黎愫被他冷冽的目光和语气刺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来找宴仙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那声“宴仙君”叫得自然又熟稔,落在云霁耳中,却像一根细小的刺。
  云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颅,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语气里对宴潮生毫不掩饰的找寻意味。
  “潮生不在。”他简短地回答,语气生硬,“他有事离山了,明日方回。”
  黎愫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和恐慌瞬间变成了实质的冰冷,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他真的……不在这里。那点唯一的温暖和依靠,今天……不在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茫然和一种巨大的、仿佛被遗弃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站在陌生的、清冷孤高的山道上,面前是冰冷疏离的云霁,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来路,而那个她下意识想要依赖的人,却不在。
  身体深处,那些被宴潮生平日温和灵力暂时安抚、却从未真正消除的、因“凝魄露”和连番变故留下的阴寒滞涩,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压制,隐隐泛起细密的、令人不适的刺痛。这刺痛并不剧烈,却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她经脉和脏腑间游走,带来一种缓慢而持久的、令人心慌的冷意和滞胀感。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无处着落的不安和……隐隐的痛楚。
  云霁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心中的不悦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原本以为她是有什么“要紧事”才贸然找来,如今看来,却似乎只是……单纯地寻找宴潮生?找不到,便如此失魂落魄?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刺痛再次浮现,比以往更清晰。但他很快注意到,黎愫的颤抖似乎并不仅仅是情绪激动所致。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微微发青。
  云霁眉头蹙得更紧,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属于高阶修士的敏锐感知,让他立刻察觉到她体内气息的异常紊乱,一股阴寒滞涩之气,正不受控制地隐隐流转。
  “你怎么了?”他沉声问,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却少了刚才的生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黎愫听到他的问话,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里面充满了无助和茫然。体内的不适感在加剧,那细密的刺痛渐渐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钝痛,盘踞在心口和小腹之间。宴潮生不在的恐慌,身体的不适,还有眼前云霁冰冷的注视,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破了她这段时间以来努力维持的平静和麻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云霁那张冷峻的脸,那张既陌生又曾无比熟悉的脸,在极度的无助和混乱中,一个久远的、深埋在心底的称呼,脱口而出:
  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而破碎,像濒死幼兽的最后一声哀鸣。充满了委屈、恐惧,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记忆深处那道刻意冰封的门扉。无数属于“过去”的画面碎片,带着青玉镇潮湿的雨气、灶火的暖光、糕点的甜香,还有眼前这张泪眼模糊的脸,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
  红烛下,她羞怯地垂着眼,轻声唤他“夫君”;晨起时,她替他整理衣襟,指尖带着温软的触感;他外出归来,她迎到门口,眼底带着光,软软地唤一声“夫君,你回来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压抑、甚至否定的真实,在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夫君”里,猝不及防地,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力度,狠狠撞回他的眼前,撞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无助颤抖的模样,看着她体内那因失去宴潮生灵力安抚而隐隐失控的阴寒滞涩之气,一股混杂着尖锐刺痛、汹涌愧疚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怜惜的巨浪,瞬间将他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将她颤抖冰冷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近乎凶狠的决绝,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愫被他抱得一愣,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身体僵硬了一瞬。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宴潮生身上清冽的松木冷香,而是云霁身上那种更纯粹、更冷冽的、如同雪后初晴般的气息。这气息陌生又熟悉,让她混乱的心神更加无措。
  然后,她感觉到拥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了一些,云霁微微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苍白脆弱的脸上,落在那微微颤抖、失去血色的唇瓣上。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震撼,有痛楚,有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的悸动。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充满掠夺意味的复杂心绪,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是滚烫的,带着他记忆复苏的汹涌情感,带着排山倒海的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他的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齿,长驱直入,疯狂地攫取着她的气息,舔舐着她的每一寸柔软,仿佛要将那声“夫君”带来的所有震撼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烙印进她的灵魂里。
  黎愫彻底懵了。唇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触感,鼻息间充满了云霁清冽而强势的气息,与宴潮生温和的触碰截然不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激烈得近乎暴风雨般的吻。
  泪水还在无意识地流淌,混合着这个滚烫的吻,又咸又涩。
  “唔…”黎愫双手抵着那人的肩,稍稍推开了些许,云霁又追吻上来,黏黏糊糊的。
  “愫愫……不要推开我……”想起过往的云霁像以前一样使出了撒娇技能。这样的男人是最狡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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