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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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我……”白岘回过神,胡乱抹一把泪,手忙脚乱地去找针,手却止不住地颤,“我、做不到……姐姐她……”
  巫即一边施针,一边轻声安抚,“没事的,巫隰没想杀她。阿岘,定一定神……”
  葞眼眶通红,上前一把揪住了巫隰,“你对她做了什么——?!”
  辛甲起身喝止,“葞,回来,别对主祭动手。”
  葞攥紧拳,不忿道:“可是太史——他、他、分明是他先——我也要杀了他!”
  巫即倒掉了熏炉内呛人的药粉,换上开窍醒神的药物,吹起火星,“都冷静一点,巫箴只是晕过去了。”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葞只觉胸口憋闷,一腔的火也不知究竟向谁发,恨声道,“我不像你们有好耐性、好涵养,总是说那些弯来绕去的话,一心想的都是什么大局、天下!我只想她好好的,她在族中的时候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辛甲摇头叹息,周公旦轻声道:“是我们大意,没看顾好她。”
  主祭行事出格,不遵常理,并不独她一人如此,巫祝和殷民正对她不满,多半会暗中采取行动,他们本该更严密地看护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葞赤红着眼瞪着巫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非要看着她死才甘心吗?!”
  巫隰无所谓地笑笑,“死不了的,神明还舍不得她死呢。看看你们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他走近了几步,无视葞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低眸觑着白岄,她仍然昏迷未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实在固执,不肯听劝,否则也不至于闹到这么难看。她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我们自然也希望她好的。”
  巫即实在听不下去,“住口,巫隰。”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巫隰旁若无人地笑了笑,“阿屺自小宠爱她,白氏族中也是如此。后来当了主祭,大家又让着她年纪小,这些年是被宠坏了,才会这样不知进退,肆意妄为。也只有给点教训,她才会明白究竟谁值得她依靠……”
  巫即放下针砭,怒道:“她体质虚损,不比从前,你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能有胆子从摘星台跳下来,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巫隰冷下脸,说得尖刻又嘲讽,“我早劝过你们,别跟那些没脑子的巫医走得太近了,如果都像阿屺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我们早就被埋在殷都的祭坑里了。”
  “巫隰精于处理甲骨,贞问神明,我看你也是与贞人他们走得太近了!”巫即怒极反笑,“巫扬他们原本与巫繁交好,自到达丰镐后多受猜忌,但他们已去做了刑官,可见并未蓄有其他心思——”
  “所以贞人安插在巫祝之间的势力,从来都是你与巫繁吧?”
  早该想到了!贞人的团体怎会任由操控卜甲的技艺被旁人掌控,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啊。
  “才想明白吗?你看,这就是你与巫医走得太近的坏处。那我告诉你吧,巫箴早就知道了,她不在乎。”巫隰退了几步,“何况贞人早已去了天上,贞人的团体也终于失势了,神明的权力本该都由巫祝掌握才对,在神明面前,他们才是外人啊。”
  主祭们吵起来,针尖对麦芒,其他人连话也插不上。
  白岘深深吐出口气,强压着慌乱,尽力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一心一意地施针。
  “唔……”白岄被嘈杂声吵醒,呼吸时带动咽喉传来锐利的痛楚,连胸口都一阵闷痛,让她忍不住呛咳。
  “醒了吗?”葞凑上前,擦去她唇边的药渍,握住了她乱动的手臂,急道,“岄姐,别动,手上还有针……”
  白岄还没有完全清醒,口中满是药物的清苦滋味,头不知枕在谁的肩上,手也不知被谁紧攥着,耳边有各样的声音,错杂混乱,听不清内容。
  “按住她,别碰了针。”巫即顾不得继续与巫隰争吵,“让胥徒送冰鉴过来!去将医师也请来。”
  辛甲半跪下来,摩挲着白岄的额头,擦去上面细密的冷汗,安抚道:“别怕,是我们。”
  “别动,白岄,没事了……”周公旦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没事了。”
  “嗯……”她似乎终于听进去了几句,撤去了力气不再挣扎,刚睁开的眼中带着迷茫,“好疼……”
  “疼就别说话。”巫即横了她一眼,将动掉的几枚针重新布好,“把药嚼碎了咽下去。”
  “白……岄?”巫隰见她醒来,笑了笑,“原来她的名字是‘岄’啊,叫得这么亲昵,看来周公和巫箴果然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葞起身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不喜欢这个的话,换一个也可以。”巫隰并不在乎他的怒气,笑看着辛甲,“其实民众之间流传的话很多,也有人说,周公与大巫勾结想要害死小王……太史应当也有所耳闻吧?”
  “怎么可能?!你闭嘴——!”葞强压着怒火,“别在岄姐面前乱说!”
  “别听。”白岘探身捂住白岄的耳朵,“别听……”
  白岄摇了摇头,挣扎着触了一下他的脸,哑不成声,“阿岘……别、哭了……”
  白岘擦掉眼泪,轻轻掩住她的唇,“姐姐,别说话、先别说话,会疼的……”
  “别这么激动嘛,羌方来的小弟弟,你看巫箴自己都不在乎。”巫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们的姐姐要逃走了,逃到天上的世界,永受神明庇护,地上的流言不能再伤害她分毫了——不想留住她吗?”
  “如果殷都还在的话,她原该永远留在你们身边啊。”
  “假设这些事是没有用的。”白岘闭上眼,“大家都是巫祝,没有必要用这种话来试探我。”
  “看来巫箴把你教得很好。”巫隰摆了摆手,惋惜道,“真是可惜,我倒想教你个好办法留住她。”
  白岘站起身,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感兴趣。不论她怎么选,我都会支持她所作的决定。我说过了,我和姐姐的关系,不是任何人可以挑拨的。”
  “……不愧是白尹的幼子啊。”巫隰望着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和你的兄长、姐姐一样,都固执得了不得呢。”
  葞皱起眉,几乎要提步追上去,“就让他这么走了吗?”
  “太史,明天的祭祀、不能没有人主持……”她说了半句,不得不停下缓了口气,才哑着声续道,“交给、巫隰代劳吧。”
  葞不忿道:“岄姐,凭什么他——”
  白岄向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巫隰走吧……祭祀的事务、还在筹备,总要有人经手。”
  她看了看天色,“阿岘,你与司马约好的,也该走了。”
  “葞,你去召集各族的长辈……明天清晨……”一口气说了太多,她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实在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葞咬着唇,不甘心、又不敢违逆她,“别说了,岄姐,你别说了。”
  巫即收了针,带着不悦扫了他们一眼,“我在这里照顾巫箴,你们都走吧,别留在这里招惹她说话。”
  见众人都走了,巫即掩上门,吹灭熏香,“你去招惹巫隰做什么?巫离他们不是都在帮你吗,还有什么事非要他去做?”
  白岄不再说话,只是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现在知道装可怜了?”巫即将她抱起,半倚在床榻上,找了些柔软的织物将冰块包裹起来敷在她的瘀痕上,数落道,“你的身体已这样虚损,还总是瞒着我们……”
  白岄拉起他的手,在掌心轻划几下。
  巫即叹口气,“知道了,你的胆子总是这样大,连神明都敢愚弄……”
  他说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也或许是祂们愿意迁就你吧。”
  神明借着巫祝的手,用人们的心绪悄无声息地织成一张大网。
  神明将那张透明的魔网隐藏起来,但人们很快就能看到了——这细密的丝网已经在天幕上铺好,即将密密丛丛地笼罩这座城邑。
  是将这张网抛撒下来继续笼罩世人,还是抛出火种将它烧得一干二净。
  只有身为大巫的白岄可以做出选择。
  神明在震恐,在引诱,在劝说,在她耳边嘈嘈杂杂,一会儿哭泣、一会儿斥责、一会儿哀求、一会儿威胁。
  可是比祂们还要冷漠的女巫,并不惧怕,也毫不动容。
  于是祂们又去世人耳边低语,劝说人们伸手将她拽下来,将他们敬慕的心情化作细密的丝线,将她牢牢捆住,永远地困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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