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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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夷平定未久,天下慑服于西土的武力,都不远万里赶来参与朝觐。
  除了幼主病得沉重,城邑中确实没什么大事。
  且他毕竟是尚未掌权的幼主,各项事务不必假手于他,除了宗亲们焦虑非常,其他人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便。
  周公旦接口道:“原本秋觐结束后,我要与召公同去洛邑测定宗庙的基址,现在王上病了,只得延后一段时日,入冬后也不宜动土,或许要迁延至明春。”
  白岄低眸,看着面前的简牍,“我算过,明春二月测定基址,三月时可以正式营建宗庙与宫室,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在当年就能完成。”
  召公奭笑笑,“巫箴都这样说了,一定会顺利的。”
  太卜和太祝也点头称是。
  辛甲见众人笑得勉强,问道:“宗亲们还在闹吗?”
  太卜叹道:“他们忧虑王上多病,想要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白岄摇头,“但人人都会老病,哪有什么好方法呢?”
  “我听闻,宗亲们三番五次劝说周公继续执政吧?”外史正执笔记录议事,闻言抬起头笑道,“倒也未必真是担忧小王上多病,而是长辈们总是这样,忧虑年少的王不愿听话。等小王上长大了,不要说那些古板又烦人的长辈们,或许连我们都会看不顺眼呢。”
  而且年少的孩子们也确实总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听话,宗亲们的忧虑其实不无道理。
  辛甲横了他一眼,制止道:“外史,即便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该说这种话。”
  “只是实话实说嘛。”外史笑了笑,侧身看向白岄,“巫箴觉得呢?”
  “但当面回绝他们,或许他们又要忧虑,将来王上得知此事,会不会更与他们离心呢?”白岄支着面颊,低头想了一会儿,“不过那似乎不是巫祝们要关心的事……殷民之间又怎么说?”
  “总还是那些流言,说是神明在天上发了怒,要降罪于幼主。”外史注视着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末了叹道,“殷民认为,多半还是此前的告祭所用祭牲不够贵重,因此无法打动神明。”
  “他们还要多贵重?再说哪有比牛牲更贵重的……”太祝说着,变了脸色,“除非用人……”
  如果像殷民说的那样,天上的神明真想带走他们的幼主,有资格顶替他的人,在这丰镐也寥寥无几啊。
  “不,一定是神明没有仔细聆听地上的祷告吧?”白岄直起身,理了理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祂们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地瞟着地上发生的事,没有及时听到、看到人们的祷告,也是很寻常的。”
  卿事寮的众人奇怪地看着她。
  虽然她是大巫没错……她确实该侍奉着她的那些脾气古怪的神明。
  可平日她从未在议事中这样亲昵地、以更接近于人的描绘去谈起神明。
  “那巫箴想要怎么做?”
  “既然祭祀的烟气都不能让神明注目,那就只能派遣使者去告知祂们了。”她端坐在召公奭与辛甲身旁,如同往日议事一般平静地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由我返回天上,亲自向神明和先王报告此事。”
  辛甲扭头看向她,“巫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听着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丁巳那日,我已命巫祝在先王的神主前贞问过,先王答复应在癸亥日近暮时分举行燎祭。”
  她在说什么……?返回天上……?亲自面见神明……这、这是可能的吗?
  不、不是……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让凡人去往天上啊。
  “宗庙内松柏繁茂,并不适合举行燎祭,还需动用胥徒在宗庙之外夯筑祭台,巫祝们的住所之外有空地,暂时也不作他用,就将祭台设在那里。”她语气轻松、笃定,“主祭们已在辛酉那日返回宗庙筹备此事,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
  辛甲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低声追问:“你在王上生病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先王曾说过,命我掌群巫之政令,神事皆决于我,本就不需与旁人相商。”白岄仍维持着平缓的语气,慢慢道,“文书已送达天上,神明与先王同意我的决定,等向祂们陈明地上的一切后,一定不会再有什么误会,祂们也不会再妨害王上了。”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严厉地制止,“巫箴,我们在议事,别开这种玩笑。”
  只要她承认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所有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不是玩笑。”她语气平平,说得似乎真有其事,“曾经商王以自身为燎祭,前往天上向神明们告状,所以现在我也要去协助先王,夺取天上的权力。这样一来,殷民们不会再有什么话可说,宗亲们也不必再为王上担忧。”
  人在震惊至极的时候确实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
  众人望着女巫,她的神情那么平静,没有惧怕,没有向往,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像平时一样,毫无避讳也毫不动容地、与谈论旁人的生死一般无二地,讨论着自己的生死。
  她……到底想做什么?听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太祝顾不得失礼,离席走到她身旁,“巫箴……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神事。”
  “可是……可……不、等一下……”太祝连连摇头,“你先前也没有说过……”
  他说着声音哑了下去,她确实说过要离开丰镐,可谁能料到她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外史搁下笔,轻声问道:“大巫要返回天上,那地上的神事该由谁来接手呢?”
  “祂们没有在丰镐的巫祝之中挑选到喜爱的孩子,我也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白岄语气轻快地答道,“王上是上天的爱子,从今往后的神事,就交由他自己主持吧。”
  没有人能想到反驳她的话。
  这太突然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所有事预先安排妥当,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排好一切的,连太卜和太祝都没有发觉,也没有任何巫祝前来回报……
  白岄起身,“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去宗庙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
  太祝不好当众拦住她,急道:“召公、太史!你快说点什么阻止她啊……”
  辛甲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凄楚,“……有什么话可说呢?”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的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眼下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法。
  是他们所有人想过,又不愿选择、更不愿执行的方法。
  “对了,主祭与巫祝们的去向我也安排好了。”白岄目光平静地环顾过两寮公卿,语气轻松得像是随手抛掉了一件无用的压胜物,“这天下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玩吧。”
  第二百零三章 穷途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司马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巫箴她……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司工忧虑地皱着眉,“她听起来是认真的。”
  太卜摇头,“可巫箴平日也不是这样的啊,她还总是劝我们不要多谈神明的事。”
  他一把拽住太祝,向他求证,“太祝也知道的,对不对?巫箴她……不、这一定是……”
  太祝神情凄惶,“……是那些神明指使她这样做的吗?祂们不愿意放过她,或许也仍然要报复我们。”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神明的爱女,终究是要返回天上的啊。
  “没有人可以指使她做任何事。”召公奭率先起身,吩咐作册,“去调集胥徒,按大巫说的做。”
  太卜起身来回踱步,“召公……现在阻止她还来得及。”
  召公奭摇头,“我相信巫箴。”
  “我也想相信她的,巫箴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太祝低眸,沉沉地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任着她乱来,她或许不会死,‘大巫’一定会死的啊。”
  明天清晨是巫祝们启程离开丰镐的日子,他们原本以为,白岄会带着主祭们一同出发,之后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在中途悄悄离去。
  所有人也都默许了他们的打算,决定装作不知。
  可她竟要留下来主持日暮时分的祭祀,到那时她孤身一人,除非生出翅膀,否则要怎么离开呢?
  司土仍然不愿相信她真打了这个主意,“巫箴她……其实是在赌气吧?长辈们总是在指责她,今年气候错乱、王上多病,连殷民和百官也颇多怨言。先王在时,还能庇护她几分,这些年来,毁弃殷都、平定东夷,本该是好事,可她和巫祝们的处境却愈发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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