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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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楔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但巫箴很有把握。”
  白岄未答,回头看向白岘,“我去见过叔父和姑姑之后,将返回太史寮处理公务,下旬……”
  从前,商人要在每一旬的最末烧灼卜甲,询问神明下一旬吉凶与天气、或是任何想要知道的小事。
  后来到了丰镐,再没有这样的习惯,她会在每一旬癸日返回族邑。
  但下一旬的癸日,是正式迁居的日子,天一亮就出发。
  所以今天离开族邑之后,她不会再返回这里了。
  白岘点头,“族中的事务我会处理,姐姐无暇返回族邑,我会去宗庙找你。”
  “那我们也走了。”巫罗抿着唇,“辛酉那日我们会返回宗庙。”
  巫楔向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巫汾迟迟不动,轻声道:“巫箴曾经问过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的燃起了大火,那上面的鸟儿四散飞去,无所依托。”
  她语气温柔、缥缈,也像在描绘一个诱人沉沦的梦境,“后来我为你占了梦,占得……”
  白岄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已经不重要了。”
  巫汾凝眸看着她,良久,笑了笑,“是啊,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无论如何都要达成你的计划,哪怕神明亲自降临,也无法阻止了。”
  “祂们不会来了。”白岄仰头望着天穹,“我等了很久,祂们果然没有来。”
  “终于可以飞走了吗?”巫汾也看向天边,天气转凉,候鸟正忙着迁徙,族邑中的人们也是如此。
  “阿岄。”见众人各自走了,白葑将几枚简牍交给白岄,“陶尹留给你的。”
  白岄袖在手中,与他并肩绕过陂池,走进院落。
  妇人坐在窗下摆弄织机,拈着纺好的丝线织成布匹。
  那丝线中掺了他物,编织的过程中尘埃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光彩,呼吸进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口沙尘。
  白岄垂手拂过已经织成的丝料,摸起来有些粗粝,“这会诱发肺疾。”
  “没关系,这是长辈们的一点心意,下不为例。”妇人放下梭子,起身揽了她,笑道,“织布也没那么难嘛,我们跟孩子们学了两月,现在已织得很好了。你看,今日料子就够了,之后为你裁剪新的祭服,送去太史寮。”
  她抬手摩挲着白岄的肩背,又拢了拢她的腰身,叹道:“阿岄许久没有穿族人做的祭服了,可要做得合身些。”
  “唔,还有那些骨饰和铜饰……”妇人转身去箱子内翻找,“上面的丝绦都旧了,晚些时候我们重新给你串。”
  “叔父不在吗?”
  “哦,他应医师们的邀请,去了卿事寮的官署。”妇人将找到的匣子放在长案上,里面满满地收着形状各异的骨饰、铜饰与玉饰。
  白葑点头,“是阿岘提议的,请族长与医师们详谈王上的病。”
  妇人坐在案前,一边用赤红的丝绦重新串起骨饰,一边回忆道:“我听阿岘说,那位小王上之前被伏暑所伤,今夏又尤其炎热、漫长,病根还没有透发出来,虽然近来看着康健,底子却不好,他与医师们都很担忧。”
  白岄从匣中拾起一枚半旧的骨饰,“巫即怎么说?”
  “他认为,应当趁着早秋暑气尚未完全消退,引出伏邪,彻底消除。”妇人斜支着面颊,笑道,“我年轻时也学过一些医理,若拖过年去,就更难好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同寮 你们说,鸟儿能……
  清晨的官署,众人陆续到来。
  太祝誊抄着昨日祭祀的祝书,太卜捧着几块卜甲,在一旁唉声叹气。
  外史带着作册们走近了,“太卜怎么了?昨日才举行了尝祭,今天唉声叹气,很不吉利呀。”
  太祝侧过眼,见辛甲也是皱眉不展,召公奭面无表情,叹道:“还不是为了巫箴的事,她那么固执,谁劝都不听……”
  “她一贯是这样的,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外史笑了笑,“巫箴昨日出席了尝祭,今日也该返回官署了吧?”
  太卜挠了挠头发,苦恼道:“是啊,我们还在想怎么才能说动她呢。”
  外史整理了一下衣袂,在长案一侧落座,“巫箴只是一只小鸟啊。”
  “……”辛甲抬眼看向他,摇了摇头。
  太卜和太祝则不解地对望着。
  外史回头看着聚集在窗沿上的小山雀,又笑道:“你们说,鸟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从始至终,她只是不理解人间。”
  太卜和太祝仍然没有说话,召公奭问道:“商人是这样看待巫祝的吗?”
  外史将文书在案上铺开,慢慢道:“对啊,她其实只知道侍奉神明,不懂其他的事,政务也好,利弊也罢,都是在学着‘人’的样子去做。”
  “你们的长辈担忧的那些事,认为她另怀心思,或是觉得她傲慢不驯……”外史看向辛甲,笑着抬手叩了叩自己的额头,“太史知道的吧?巫箴并没有想那么多,她根本就不关心当下的事。巫祝的眼睛都是向前看的,可以一直预见到千百年之后的事,她那脑袋里装的古怪念头,我们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是啊,鬻子说得不错,她是天生的女巫。”辛甲低下头,缓缓舒了一口气,沉声道,“她和那些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幼浸淫于神事,不曾融入到世人之中,他们与我们,是不同的。”
  他们先学会了用神明的方式看待人间,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成为“人”。
  他们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但善于洞悉人心,因此能体察人们的情绪。
  然后他们学着世人的模样笑,也学着世人的模样哭,他们只是在模仿他们所知道的“人”。
  宗亲们其实只是想留住女巫,因此期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自愿返回地面上成为凡人。
  公卿们也想留住她,似乎那样就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因此不断地劝说、拉拢她。
  可鸟儿就是鸟儿,它们挥动翅膀飞上过高天,注定了与地上的人们不同。
  “就算这样说……”太祝低下头想了许久,又摇头,“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巫箴她跟我们不是同类——或许商人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我们认识的巫箴,爱护民众,勤于公务,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太祝搁下笔,看着誊抄完毕的祝书,“她偶尔要耍些小性子,但女巫们娇惯,总得让让她们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啊,巫箴是我们的同寮。”太卜放下卜甲,肯定地点头,“她或许是有些聪明过了头,性子也古怪,就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一只小鸟,人们是没法真正理解那些小鸟到底在想什么的。”
  鸟儿们停歇在屋檐上,或是树梢上,歪着头打量地上的人们。
  它们或许会因食物或是好奇接近人们,可旋即又受惊振翅飞远,它们对人们的指令似懂非懂,人们也对它们的性子捉摸不透。
  “但不论如何,她是太史寮的属官,不是你们所说的神明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的念头啊。”外史支着面颊,迟迟地笑道,“我知道的,你们想教会巫箴周人的习惯和规矩。可是没用的,就像洛邑的那些顽民,他们并不会感念你们一再的劝说与怀柔的教化,如果他们最终改变了心意,也只是屈服于现实。”
  外史缓缓摇头,直言道:“而且你们扪心自问,想留她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呢?”
  巫祝们未必真能起什么作用,可只要他们还在,就似乎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他们的身上寄宿着人们的勇气,让人不愿放手,仅此而已。
  太祝想了想,叹道:“……或许确有私心,但也的确希望巫箴能安好。”
  巫襄站在庭院内,远远看见白葑陪同白岄前来,“巫箴果然回来了。”
  “嗯,召公命我返回族邑休整一段时日,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白岄望着他点了点头,“太史是长者,外史和巫襄是客,总将事务推给你们,也是很失礼的。”
  巫襄见她披着初升的阳光走到跟前,连头发丝都被映得发亮,问道:“我们是客,你呢?”
  “自然也是。”
  “是吗?这样说的话,太卜和太祝可是会很伤心的啊。”巫襄笑了笑,“他们已为了你忧虑许久,巫箴不愿跟他们好好谈谈吗?”
  白岄摇头,反问道:“殷都来的巫祝还不够我折腾吗?”
  白葑轻声制止,“这里是官署,小声一些。”
  白岄不满地移开眼,“我知道太卜他们的心意,但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是分身乏术,恐怕没法跟他们好好解释了……”
  巫襄语气温和,“那巫箴想说什么,有机会的话,我为你转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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