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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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过客气几句,他是万万不敢接话的。
  何况主祭的女巫确是殷都的宠儿,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无状,谁也不会认真责怪她们的。
  司工环顾众人,“那我先说吧,此次前来,一为兴修亳社,二为修整各处墙垣、宫室、府库,三为测量新邑的基址,多亏各位族尹带着族人通力协助,这半月来都已完成。”
  “巫祝们前来举行岁终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众信服,十分顺利。我与太史也去检视过洛邑的宗庙与其中所藏九鼎,均无异常。”白岄侧眸看向巫离。
  “嗯?我也要说吗……?”巫离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鱼氏族尹身上,“可鱼尹也在,这话我能说吗?”
  她尚在纠结,巫隰已说道:“主祭此来,还为安抚、劝导殷民,只是殷民固执,除了过去的神明什么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鱼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当初周人劝我们迁来此处,曾经许诺让我们仍如同在殷都时一样生活,继续祭祀我们的神明和先祖,继续族中的工艺与习俗。”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反正已被限在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那何必再虚与委蛇,耐着性子去说什么好话呢?
  何况也没有民众在此,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白岄摇头,“我和巫祝寻访各族邑,所见不确实如此吗?不知当初答应你们的事,究竟是哪一点没有做到?鱼尹又有什么不满?”
  鱼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确实仍按原样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员三天两头来劝告他们,令人烦不甚烦。
  唯一与先前说过不同的,大约是周人带走了族中铸铜的工匠,强令他们迁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们同时也感到担忧,现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劝,或许有朝一日会强硬地逼迫他们改易风俗。
  “曾经先王将殷君奉为上公,仍按原本的习俗管理殷民,他却还是不满,联合东夷各国作乱,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着鱼氏族尹,问道,“您与其他几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吗?”
  这话不好答,鱼氏族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下去,倒要将他们各族与殷君打成同党,想想奄君与奄民的下场,他也是怕的。
  巫祝这张嘴颠倒黑白,果然厉害得很。
  “殷民擅于侍奉神明,丰镐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与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礼仪大多延用殷都旧俗。”周公旦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抚,“我们并不会强令各族改变,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详情巫祝们想必也与鱼尹详商过。”
  鱼氏族尹不语,白岄前几日亲自召集他们议事,希望各族减少祭祀,依照过去周祭的习惯,将先祖的祭祀合并,说是为了俭省物产。
  他们私下里觉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献给祂们。
  何况,他们正是不满于商王实行周祭,才各自离心,最终闹到这一步。
  到头来,又要让他们恢复周祭,甚至比周祭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公旦又问道:“司土那边的事务如何了?”
  司土面露难色,“我带着遂师劝导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于工艺,常与人易物,不愿辛苦劳作。”
  司土见没人表态,续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军民来洛邑,希望殷民与周人通婚,但殷民不愿,与丰镐的各族一般,还是习惯于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间通婚。”
  鱼氏族尹不答,白岄摇头,“这是数百年来的积习,恐怕不易改变。”
  “确实,司土也不必急于一时。”辛甲执笔记录,问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没有其他事务,先行散了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巫离当先跑了出去,径自跑到庭院中吹着土埙。
  鸟儿被引来了,于是没有绿叶的树上便开出一朵又一朵团团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结伴经过官署,椒一眼望见巫离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头顶已积了一层雪花,忙抱着蓑衣快步上前,“您怎么又这样啊?下雨天、下雪天从来都不披蓑衣,这怎么能行呢?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这时节就下起雪来,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长还唠叨。”巫离叹口气,收起土埙,乖乖披上蓑衣,跟着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关心你啊。”
  巫离扑上前,揽着巫汾,“对了,你们怎么来了?大雪天,也没有什么公务,就该在屋子里围着火塘睡觉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来议事,我一定不起来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着,抬手理了理巫离的头发,将竹笠也给她戴好,“难怪大巫说,您被巫罗带坏了。”
  “吓,像小巫箴那样,才是要累死。”巫离扮了个鬼脸,远远瞥了白岄一眼,拉着巫汾疑惑道,“你说,周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我们在殷都的时候,有这么多事吗?”
  巫汾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殷都有许多贞人和史官,文书一类的工作,多半是他们在处理,因此巫祝只要专务于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离伸了伸懒腰,趁椒不备,回身用冷手贴了贴她的面颊。
  椒皱起眉,还没来得及作色,巫离已笑着跑远了。
  白岄远远望见,叹道:“巫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庙,没看到。”
  她回头吩咐巫祝和随从们,“这些小事就不要告诉太史了,别又惹他生气。”
  周公旦摇头,“原本我们总觉得,殷都的主祭与巫祝难以相处,想不到最后相处得最好的,就是巫祝们。”
  或许同是侍奉着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尽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第一百六十章 金枝 当你真正将天下握……
  沿着铺设平整的砾石道路一直向前走,转过影壁,就到了宗庙。
  辛甲与礼官站在廊下谈话,白岄走上前,“太史还有什么事务未完吗?需要帮忙吗?”
  “只是想起府库内所藏的祭器要检视、修缮。”辛甲摆了摆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让礼官去处理吧。”
  “文书呢?”白岄看向东侧的屋舍之内,屋内笼着炭火,书案上已摆好了简牍与笔墨。
  “并不是需要批阅的公文,是当初从殷都带来的旧例文书,今日其他事务都因大雪搁置,就想着取出来看看。”辛甲唤她一同走进屋内,“昨日你们从清晨忙到日暮时分,坐下来略歇一会儿吧,不要过于劳神。”
  白岄将坐席移到靠近回廊处,抬头望着远处风雪。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檐和庭院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柏上盖了一层雪毯,衬得枝叶愈加苍翠。
  柘木的枝条较细,蓄不住太多的重量,不时有积雪坠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辛甲低头看着简牍,问道:“你今日似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想必是早已知道要降雪吧?”
  白岄倚着长案的一端,侧身往熏炉内添上香木,“嗯……昨夜见月过于毕星,之后又有大风,至平旦才止息,应是落雪的预兆。”
  “怎么不告诉我们?”周公旦也走上回廊,“骤降大雪,出行不便,原定的那些事务也只能推迟了。”
  如果早知要下雪,或许还能安排其他事。
  白岄拨了拨熏炉上的烟气,“能够暂歇片刻也好,巫罗他们总是嚷着太累了。”
  周公旦在她身旁坐下,“已到洛邑两月余,原定的事务还未完成,只有你与巫祝一点也不急。”
  “我们在筹备合祭、劝导殷民,不是在城邑内玩闹,怎么?又惹了谁不快?”白岄垂眸想了一会儿,“至于劝殷民各族接受司土的安排……他们很固执,何况现在身处这城邑之内,如同囚牢,更会彼此抱团,一心信仰神明,如果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周公旦看着她笼在熏炉上的宽袖,“那巫箴想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白岄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要放诸长远。”
  “让他们在此安定一段时间吧。殷都毁弃不久,他们或许还心怀愁愤,不惧一死。可安定日久,又渐渐远离了巫祝与神明,凡人都难免惜身吧?”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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