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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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昳丽、明艳,只有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才得以让神明注目。
  “若是戴着长长的组佩,倒与母亲有些像呢。”
  那些长组佩一直悬挂到膝下,沉重繁复,行走之间便发出泠泠的脆响,令人不得不端庄持重,不可疾行。
  白岄回过头,“许久没见到王后了……她还好吗?”
  “母亲一向带着女史、女祝、内外命妇忙于蚕桑、妇功、选种等事,很是忙碌,我也不常见到她。”
  辛甲在外唤道:“巫箴,酒正派人来询问祭祀上用酒的事宜。”
  白岄应了一声,向外走去,“今日的练习已结束了,王上对各项礼仪记得很清晰,烝祭上想必不会有误。请先回去吧,我们也要返回寮中继续处理公务。”
  成王点头,笑了笑,意有所指,“明日有课业,我先去温习一遍,似乎又是占卜,姑姑这回可不要来迟了。”
  辛甲见他唤了训方氏走了,叹道:“王上长大了,我倒有些不惯。”
  他们离开丰镐时,成王还是动不动要哭的孩子,如今他长高了,也稳重了,虽然仍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诰令、也不能单独接见前来朝觐的诸侯、方伯,但经常参与各项议事、祭祀与畋猎,对于两寮的事务也十分娴熟。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似乎一株新苗,按着所有人期望的方向、笔直地生长着,没走一点弯路,顺利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让人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处理完收尾工作,众人带着巫祝步行返回镐京的官署。
  辛甲与白岄走在最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跟王上说那些?”
  “殷都的那些祭祀吗?”白岄低眸看着面前平直的道路,“从此往后的人们可以不知道,可是王上也可以不知道吗?”
  辛甲摇头,“……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再提起,微子不也是这样决定的吗?”
  “太史,神明还没有走远,随时欢迎人们投入祂们的怀抱。如果王上连那些神明的模样都不知道,又要怎么防备祂们呢?”白岄侧头看向辛甲,“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们身后的孩子了,奄国的事,王上不是也一同参与了议事吗?”
  那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决定,迁奄民,放奄君,掘毁奄国的宫室与宗庙,断绝其祀,相比于对殷民的处理,十分严厉、残酷。
  在各诸侯、方国之间,也不是没有责难的声音,但他们自顾不暇,没人敢为奄国出头。
  白岄看着从城邑中穿过的沣水,自语道:“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我们又能为他承担到几时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亡国之社 殷遗夏播,……
  夏历十月,孟冬初至,微氏的族邑中,巫祝聚集在空地上测量方位,胥徒带着奴隶夯筑起泥土的基址。
  司工与司土站在远处,一边观看人们营建亳社,一边闲谈。
  司工望见白岄站在社坛之下,侧身与巫祝们谈话,叹道:“大巫返回丰镐也有数月,总是公务繁忙,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呢。”
  司土一边注目工事,一边应道:“确实,太史与大巫去往中原两年余,召公要管理丰镐的政务,无暇照管太史寮的事,太卜和太祝负责祭祀,余下的事务全由内史和外史照应,实在分身乏术,听闻两年间有许多事务积压,到现在还没处理完呢。”
  司工摇头,“太史与大巫才回来,内史却回荆楚去了,又短了人手,将主祭们都拉来帮忙,这几日连召公也回去一同处理公务了。”
  测定方位、埋藏压胜已毕,白岄带着巫祝走向两人。
  白岄向司土道:“巫祝各族迁居一事,我原本要去找司土商议详情,但事务繁多,实在脱不开身,耽搁了许多时日,看来在蜡祭之前,已不能完成此事了。”
  司土瞥了她一眼,心下怀疑,巫族有些抵触迁居到周原,他总疑心白岄是故意拖延时日。
  但他面上也未显,只是笑笑,“小医师来找过我了,他说希望先由族中长辈议定亲事,待此事落定,之后再迁至周原营建族邑。”
  白岄点头,“确实听叔父说起,阿岘正与司工的族妹议婚。”
  “是,小医师为人热忱活泼,常随医师们出诊,与丰镐的官员和周原的宗亲都混得熟了,很得族中长辈喜欢。”
  司工笑了笑,原本他们并不情愿与商人结为姻亲,更不要说与巫族走得这样近,甚至将族中的女儿嫁给大巫的亲弟,这对于周人而言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但白岘到丰镐时才十五岁,时常随着医师们出诊,还曾跟随武王一同出巡,他性子随和活络,与那些古怪的巫祝不同,宗亲们看着他长大成人,难免觉得亲近、喜爱,因此破了例。
  司土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记得……大巫不是还有一位常跟在身边的弟弟吗?似乎与小医师年纪相仿,白氏族长却没有提起要为他议婚。”
  白岄点头,“司土是说葞吗?他来自羌戎,要与族人相婚,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定下了。”
  商人认同母亲所奉的先祖,会将他们也纳入自己的祭祀之中,只要结为姻族,从此往后就是他们真正血脉相连的同族。
  “是这样吗?”司土理解她的考量,点了点头,不便再多言,岔开了话题,“我见白氏族中那些孩子们也逐渐长大了,若对于丰镐的嫁娶习俗有不明之处,可到寮中寻媒氏协助。另外,也希望您能劝告殷民各族,逐渐改了同姓相婚的习惯。”
  “我会转告他们的。”白岄停顿了片刻,“但在商人心中,不同氏族就是不同的族群,而不在意族姓是否相同。”
  外史从族邑的中心走来,“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在微氏的族邑内建立起亳社,他要在此照应各项事务,今日没有去官署处理事务。
  司土答道:“正与大巫谈起之后迁居的事。”
  “哦……我都劝了巫箴许多次了。”外史笑看着司工与司土,“搬到我们族邑旁,也好令巫祝们有所依傍,巫箴怎么就是不愿呢?还请两位上卿也替我劝劝巫箴才好。”
  “外史说得确实也对,我会再劝说大巫的。”司土四下望了望微氏的族邑,微氏一族从商邑迁来,至今也有四五年时间,族邑内设施完备、人口繁多,一派欣荣的景象。
  巫祝们迁至近旁,确实能得到许多照应。
  但白岄似乎答应了要迁至召地,与宗亲多加接触。
  可白岘前些日子去找他,又说族中已接受了微氏外史的提议。
  他不知道,白岄姐弟是否就这一分歧做过详细的商榷。
  他也很难想象到,一向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大巫会仅仅出于对幼弟的宠爱,就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迁就弟弟。
  外史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木篱疑惑道:“这还能算亳社吗?”
  白岄轻声道:“这是夏社……一定要说的话,往后也是亳社。”
  曾经成汤代夏而立,在夏都斟鄩焚毁夏后氏的宫室,迁放其贵族与顽民于杞地,在其旁设立众多商人的侯国作为监管。
  夏人所遗的工匠、平民则归附了新主,被迁至西亳安置。
  当然也有不服的顽民,那些人在各地流窜,煽动夏后氏曾经的盟友与商人作对,被商人称为夏播民,他们后来远遁西北、或是深入瓯越,数百年间始终不愿臣服于商人的王朝。
  为了杀杀他们的气焰,汤王原本要拆毁夏后氏供奉社神的夏社,但遭到了夏人的遗民以及其他方国的反对。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其形制,仍在都邑中建立起夏社,以此安抚那些夏后氏的遗民。
  夏社既然在新王朝的都邑内建立起来,亡国的民众自然也渐渐在新居之内安定下来,天长日久,他们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就成为了商人的一支。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也打算效仿前人,在所有殷遗民聚居的地方建起亳社。
  微氏族邑内的亳社,就是基于此改建。
  社神筑土为坛,以为社宫,不加遮挡,以示天地之气交通流转,不息不休。
  如今像对待夏社一样,在亳社之上遮以严实的屋顶,四周仅以粗陋的柴扉围护,作为亡国之社。
  既为遗民们留个念想,继续在此进行祭祀,也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人们,引以为鉴。
  “殷遗夏播,如今俱是亡国之余。”外史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亳社摇了摇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确实难免令人感伤。”巫襄带着其余的巫祝走来,回头从远处望了望正在搭建起来的亳社,“不过我们还是很用心地测定了合宜的方位,在四角埋下压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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