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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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对鬼神多……
  内室寂静,巫祝们铺好坐席,退了出去,掩上门。
  白岄在熏炉内点燃香木,拂了拂腾起的烟气,“来年的春耕之后,我要前往洛邑安抚各族,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返回丰镐的途中,他们也去洛邑休整了数日,有几名族尹想尽方法前去拜谒她和辛甲,诉说在此居住的种种不便。
  擅于工艺的各族也不愿参与劳作,与驻守的兵卒、官员时常发生冲突。
  要劝服他们,并非易事。
  召公奭想了想,“这样说来,最迟要在冬季的畋猎之前完成搬迁。”
  夏历的岁终,蜡祭之后,将不再征召胥徒,也不再进行修筑宫室、墙垣等工事,而等到春风甫动,就要忙于农桑等务,没有多余的人手协助巫祝们营建新的族邑。
  “族中有擅于工艺者,是否要一同迁居?还是令他们仍居住在丰京更为便利呢?”白岄屈起手指抵着下颌,“但周公不同意巫祝迁居到召地,没有司工与司土的首肯,搬迁之事无法进行。”
  当然直接动用太史寮的胥徒,一样也能完成迁居诸事,但这样越过卿事寮的职权,显然会造成两寮不合,实在没必要。
  “这也是情理之中。”召公奭不以为意,“宗亲会劝他的。”
  “即便巫祝迁至召地,我也不会站在宗亲那边。”白岄顿了顿,“若最终去不了召地,也是一样的。”
  巫祝们或许会暗中与宗亲结盟,她作为大巫却会坚定不移地支持王。
  召公奭点头,“我知道。”
  王与宗亲争夺权力,而手握神权的巫祝裂为两方,正观望时机,摇摆不定,想为自己谋得好处。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互相联合,从而对抗其中过盛的一方,数百年来,总是争得如此鲜血淋漓。
  外敌已熄,天下初定,终究要回到一直以来的旧路上。
  “初到丰镐,巫祝们其实也很害怕。”白岄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飞鸟形的骨饰,“召公知道吗?鸟儿敏感、灵动,是很容易受惊的。他们应当得到更安稳的环境,以消弭这一路的担忧。”
  巫祝们也是如此,这座据守着西土的城池寒冷森严,城中的民众与百官对他们并不友好,何况才经历过殷都被毁弃,他们难免担忧是否也会遭受一样的结局。
  召公奭并不动容,“受惊的鸷鸟也仍是鸷鸟,只会更加不可理喻、不择手段。”
  他们应当被关起来,只在宗庙内唱着歌颂先公与先王的乐曲,就足够了。
  白岄扬了扬眉,语气不悦,“看起来宗亲并不想与巫祝好好相处。”
  气氛略有些沉重,熏炉上烟气缭绕,拨弄着木质的浅淡香气。
  过了片刻,门上被叩响,白岄应道:“进来吧。”
  召公奭回头看见外史带着方才的少年站在门外,语气转为温和,“是内史家的小史啊,怎么了?还不会处理公务吗?不急,跟着外史慢慢学就好。”
  少年似乎还有些怕生,或许是不惯在官署内说话,说得磕磕巴巴,“唔……是有些难,虽然学过,可自己处理起来还是……”
  “姑姑。”然后他上前将一卷竹简塞到白岄手中,匆匆行了礼,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了,“外史说今天学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我先回去了。”
  外史替他道了失礼,十分贴心地又掩上门。
  召公奭摇头,“他倒是比王上大上几岁,但从前没处理过寮中公务,于为人处世上很生疏。”
  白岄望着手中的简牍,“楚君少时也是如此,常被鬻子责骂,被独自扔在宗庙和享堂附近,让他与巫祝们相处。”
  主祭见他是大巫的幼子,待他还算友善,会派遣巫祝请史官和作册来接他回去。
  召公奭叹息,“丽季一直很担心你,之前那次也是,你又惹得他不快了。”
  “没事,他还不知道。何况荆楚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小烦恼了。”白岄展开竹简,上面不过写了几句殷勤劝慰的话,后面留有大片的空白。
  召公奭瞥了一眼,“他早知道带不走你的。”
  要于这丰镐城中带走大巫,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但丽季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白岄复又卷起竹简,收入怀里,“召公不觉得他很傻吗?他竟然在赌少时的情谊,能否越过今日的权势……”
  召公奭摇头,“但他赌赢了。”
  他只是没能带走白岄,却并没有因为这样近乎挑衅的行为受到责罚,仍是按原定的计划返回了荆楚。
  白岄透过撑开的窗牖定定望着檐下的木铎,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是因为你们都很傻。”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是这两年太史对你太宽松了吗?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反正也没有旁人在。”白岄望一眼紧紧掩着的门,“我分明听太公提起,周人很善于处理政务,精于算计,许以财帛和高位拉拢他族,并没有商人那样重情义。”
  召公奭道:“但商人只对鬼神多情,对亲信有义,而不是地上的人。”
  “……是吗?”白岄低眸思索。
  或许是吧。
  他们只在意天上的神明,死去的先祖,和拥有血缘的亲族、深受信任的盟友。
  不服教化的外族与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隶,均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来到丰镐之前,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关心过那些用于献给神明的精美的彝器、繁多的祭牲、饱满的禾黍、取之不尽的美酒都是怎么来的。
  她也从未想过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战畋猎、春种秋收,是怎样的场景。
  人们将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乃至性命都拿出来奉献给神明与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馈给他们注视的一瞥。
  他们得到了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对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吓不愿臣服的人们,用神明引诱一心向往天上的人们,然后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驱策与注视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内的尊卑等级,不得逾越。
  神官们通过这些祭祀的流程与规则,协助商王将整个都邑与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丰镐之后,她才开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种秋收,知道裁剪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丝料。
  召公奭对于巫祝们的不事生产早已熟悉,也懒于指责她,“对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许也要去做医师,主祭之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白岄点头,“是啊,他们自视甚高,总认为不该过于亲近职官。”
  “但你还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医师。”
  召公奭打量着她的神色,如果连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继承白氏的孩子也放弃为巫,这会在巫族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波。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打算吗?
  白岄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事,已安排妥当,召公不必忧心。”
  一晃临近郭分时刻,今日的公务已告一段落,外间人声嘈杂,两寮的各级职官不时闲谈着从窗牖外经过。
  召公奭起身,“先谈到这里,回去吧,我也要再与宗亲谈谈。”
  太卜和太祝已先行离开,辛甲带着主祭们仍在等待白岄。
  巫离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问道:“谈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孩子们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摇头,见外史站在官署门外,百无聊赖地数着对侧屋檐上的雀鸟,问道,“外史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回去吗?”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总是与楚君一同回丰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随后看向辛甲,问道,“太史,可以吗?”
  “也好,你们一同出行,殷民见了也会安心。”他随后征求白岄的意见,“巫箴应当没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点头应允,与外史一同沿着官署外的长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说什么?”
  “听闻巫箴想带着巫祝们去召地,还是与同族聚居一处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带着族人悄悄离开,我们各族也能提供少许帮助。”
  白岄沉吟不语。
  外史看着她笑了,“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
  白岄摇了摇头,“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拢了百官,不该由巫祝去拉拢宗亲吗?我们是亡国的遗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非易事。”
  必须将他们的势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
  彼此都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随从们正在王宫的门外整备车马,外史突然问道:“你知道夏后氏是怎么亡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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