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
  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