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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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已说过,你们比商王更强了,你们就可以改写规矩。神明也会认可更强者。”白岄说得轻松又平常,仿佛即将被迁毁的并不是她自幼生活的故国,“等你完成了,就会成为后人眼中,最了不起的‘君子’。”
  “王上也会成为汤王一样的、受后人仰望的先王,遮蔽我们所有人,不被后人窥伺、探寻。”
  “那不是我们。”
  “对,不是,但不重要。”
  一个王朝的建立者,理应如此勇往直前,一呼百应,光明灿烂,不可逼视。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它们从此与殷墟的枯骨一起封存,再不见天日。
  至于之后的事……后人们自然会作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用以改写他们自己的记忆。
  曾经夏人信奉会吐丝的蚕蛾,她们悬丝在空中飘摇,似乎能够乘风飞翔。
  她们蛰伏许久,从丝茧中破壳而出,似乎死去又能复生,甚至长出了翅膀。
  她们在野桑树上结起一个个丝茧,就像一颗颗明亮的小太阳。
  所以夏人说,东方有扶桑神木,其上栖息着十个太阳,他们将神木与太阳作为自己信奉的神明,也将圆滚滚的蚕虫作为神明,用美玉雕琢出她们的模样。
  后来信仰神鸟的商人夺取了权力,他们说,扶桑树上栖息的是分明是十只金光灿灿的神鸟,象征着他们轮流执政的十位王的族邑。
  再后来,其中一支族邑结束了这种轮流执政的制度,他们来自洹水以北,他们信仰天上的夔龙和地上的饕餮,于是连神鸟都要给祂们让位。
  现在商人也离开了,在周人执政的这个天下,夔龙和饕餮又将变成什么呢?祂们又将被什么新的东西所取代呢?
  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来圆上这一切吧?
  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其实她都不在乎。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
  “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
  白岄点头,“被发现了啊,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
  周公旦皱起眉,“为什么……?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白岄垂下眼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
  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先妣?是出自白氏吗?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
  “都没有,是高宗的妻子,与我们差了很多辈,要说有旧,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也不在宗庙附近,你们应是找不到的。”白岄抬起头,语气轻快,“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对吧?”
  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轻声道:“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
  周公旦看着她,“所以你打算……藏起那枚卜甲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
  “不可以吗?这又不是大事。”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就着月光细看,“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那是先王的心愿,是他的期盼,我希望能为他达成。”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我在你们眼中,就这样不近人情吗?”
  辛甲不语,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女巫冷漠无情,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
  她的父兄殁于朝歌,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总是伤心哭泣,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
  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实在令人费解。
  周公旦追问道:“巫箴,那也是你的期盼吗?”
  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久久未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期盼”。
  “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那……”
  白岄回过头,“……那又怎样?”
  “那我和太史,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白岄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辛甲,摇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还真是古怪。”
  “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只是不愿理睬大家,是吗?”
  “我一直都理解,但也只是理解。”白岄收起了卜甲,回望身后的宫室,“人们敬畏、喜爱巫祝,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
  那是深重的情感,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漠视,他们理解世人,却不再与世人共情。
  【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
  妇好墓: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由郑振香、陈志达伉俪主持发掘,被列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成果”之一。
  妇好墓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的商王室成员墓葬。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先妣 我很害怕,怕你……
  近午时分,丽季没有带随从与作册,独自返回白氏族邑。
  白氏族人仍然如昨日一般忙碌,白岄也在族邑中指挥人们收拾器物与文书。
  有族人见他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内史回来了。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样憔悴?”
  “是啊,阿岄也很晚才回来,你们又在忙什么公务了?”白岄身旁的妇人走上前,嗔怪道,“在丰镐时也是这样,说了阿岄多少次也不肯听。公务是忙不完的,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呢?可别仗着年轻胡闹。”
  丽季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妇人翻个白眼,“只望你是真的记在心里了,若是你姑姑还在,还不知要怎么说你,别叫她担心了。”
  “脸色很差呢,去休息吧?我送你过去。”白岄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向妇人道,“葞他们在病舍吧?姑姑先过去,我一会儿再来。”
  妇人叹口气,“阿岄可不要让巫医和病人等得太久。”
  丽季跟着白岄慢吞吞地走进院落,问道:“怎么了……?”
  “族中收治的最后两名病患也过世了,巫医和族人安葬过他们之后,也要启程离开殷都。”白岄走进东侧的屋舍,室内笼着栎木的薪炭,尚未完全熄灭,还在散发着热意,“这里暖和,内史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我与巫腧有约,先……”
  “阿岄。”丽季拉住她的手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怎么了?”白岄侧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你一夜都没睡吗?殷民也不是明日就要尽数迁走,何必这么着急呢?”
  丽季不答,低下头埋到她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她衣物上熏染的药草气味。
  似乎是云实的气味,他曾听白屺说起,这种药草闻多了会让人陷入梦境,看到幻象。
  不过衣物上沾染的这少许气味并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人稍感轻松、愉悦,能抚平人心、祛除烦恼而已。
  商人痴迷于巫祝,或许也正是因为巫祝掌握着这些药物,能够让人坠入与饮酒一般的梦幻之中。
  白岄皱起眉,从怀里取出香木与药草的细末,“族人们熏在衣物上的药物性子辛烈,你平日不常接触这些,闻多了会头晕,快放开手,我去熏炉里点些别的。”
  丽季不为所动,仍然垮着肩膀将自己挂在她身后。
  “他们说,母亲为了生下我,命巫祝剖开了自己身体。”丽季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刚到殷都时我还小,是姑姑照顾我,我一直将她视作母亲,可她生下阿岘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也很快过世了……”
  “阿岄,我很害怕,怕你也会这样离我而去。”
  “怎么想起这些事?”白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是烧糊涂了啊。”
  丽季环在她腰间的手略微发颤,“阿岄,你说商人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祂们只是一时疏忽,未及看到地上的事……”
  商人信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神明,祂们有时候根本不愿理会人们的请求,也不愿注目人间。
  但断绝对祂们的祭祀之后,祂们终有一天会发觉地上的乱象吧?到那时他们会勃然大怒吗?
  一定会的,他们会降下灾祸,报复毁坏了祂们的大邑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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