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试过这样做?不过是在欺瞒我与微子,好让各族让出道路?不守诺言的坏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罚的。”
  白岄后退了一步,仍然略低着头,“可是我……”
  贞人涅了然,像是好脾气的长辈一般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在她肩头,“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我与微子便是你的长辈,小阿岄,别这么任性,我知你终究不惯与周人相处,但为了我族的将来,必须走这一步。”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盼与祈求,很能打动人心,“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交到外族的手中吗?必须将商人的血缘掺入新王的身上,可周人不愿与商再结姻亲,阿岄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世世代代,互为姻亲,从母亲那里继承对商人的神明和先王的祭祀。
  这样……这天下就仍在神明和巫祝的掌控之下。
  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道:“可对我来说,殷都的商王们,同样也是外族。”
  贞人涅收起了笑意与诱哄,肃容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白岄抬起脸,目光平静,神情并不乖顺,也没有带着仇恨,只是淡淡陈述,“你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巫离。”
  贞人涅摇头,“但白氏是巫咸之后,从吴地而来……”
  “白氏曾追随汤王至亳,后依小王太丁之命,前往吴地教化夷人,可惜小王早逝,直到数代之后,中宗才召先祖返回大邑。那时,星星命他隐藏来处——”
  白岄说着,几乎是同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贞人涅的左侧肩头,左手则从他背后悄悄绕至颈后。
  “我也在找你。”
  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另一个知道秘辛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地闭上嘴了。
  显而易见,此刻该闭嘴的人,是贞人涅,而不是她。
  贞人涅皱起眉,“你不能——”
  他们都是疯子,自诩要拨乱反正,将巫族送入万劫深渊的疯子。
  为什么那一族的后裔,经历了二百余年前那场疯狂的清洗,仍然能延续至今呢?
  贞人涅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宋 愿宋公千秋万岁……
  竹丝与轻薄丝料制成的屏风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如同叹息的轻响。
  召公奭心一紧,闻声望去,“巫箴,怎么了?”
  周公旦和微子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从屏风后露出来的女巫与贞人。
  他们在做什么……?说是要私下谈话,可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岄没有回答,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折下花枝一般,轻轻巧巧地拧断了贞人涅的后颈。
  身为主祭,她可以举起大钺斩杀祭牲,毫无疑问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折断人的脖子。
  一室寂静,断裂的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现在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抱着这样徒劳的想法,三人都站了起来。
  白岄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镇定地松开了手,任由贞人涅的尸体倒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周公旦快步上前,压低声,“巫箴!你在做什么?!我是让你来与贞人和谈的!”
  而不是当着微子启的面把贞人涅给杀了啊!
  白岄无所谓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平淡地道:“哦,我和贞人没谈拢。”
  “那你也不能……”
  “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步向微子启走去。
  当众行凶之后的女巫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谁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好像被神灵附体一般无法解释。
  巫祝是令人恐惧与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无法捉摸的时刻。
  虽认定了她不会再乱来,微子启还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召公奭身后。
  “巫箴。”召公奭拦住了白岄,“微子是宾,不可无礼。”
  白岄停下了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道:“我和贞人已谈好了,现在由他去天上向神明禀告我们的决定。所以……你们谈好了吗?”
  她寒潭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微子启,似乎只要他答错了半句,就也要送他去天上侍奉先王。
  微子启静静地看着白岄,与巫祝交锋多年,他过去从未感到畏惧,即便气焰再盛,巫祝也不过是巫祝,并不会真有什么神明给予的力量。
  面前的女巫看起来这样柔弱,她能杀害贞人也不过是出其不意。
  她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公旦和召公奭也绝不会容她乱来。
  可他还是感到了蔓延而来的恐惧,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僵持良久,他走到白岄面前,“已谈好了。我将带领民众与各族前往汤王的故地,营建新邑,以奉祭祀,其名为‘宋’。”
  白岄神情略微柔和下来,“‘宋’为屋舍,供人居住,不再迁徙流离,是好名字。”
  微子启应道:“愿能如这大邑一般,继续荫蔽后人。”
  白岄点头,问道:“那么……宋公需要我去做夫人吗?还是仍想认我作女儿?”
  微子启一怔,旋即笑道:“不敢,大巫说笑了。”
  “那就好。请您带着殷民尽快离开这里吧,我就不去相送了,以免他们留恋故土。”
  白岄袖起手,退了几步,郑重为礼,“愿宋公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微子启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巫。”
  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宫室。
  白岄俯身扶起倾倒的屏风,将贞人涅的尸身挡在其后,随后也向着大门走去。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要去做什么?”
  白岄停步,答得理所当然,“找巫离他们过来帮忙,我一个人怎么处理?”
  “贞人陪同微子前来议事,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你要怎样跟殷之民解释?”周公旦压着怒气,“大。巫。”
  “宗庙旁有掩埋卜甲的祭坑,贞人受命保管卜甲,怎能远离?自然要与甲骨一同埋葬。”白岄说得言之凿凿,并不认为这是难以处理的问题,“何况迁离殷都这样的大事,寻常告祭的规格怎么够呢?贞人一向借助卜甲与神明沟通,此时正该让他亲自去向神明禀告。”
  “就算民众信了,你觉得贵族们会信你这套说辞?”
  白岄掩上了门,“不信又怎么样?连微子都会认可的,他们也只能接受。”
  说到底,谁不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已经败了,只要给出合理的解释,将面子维持住,他们都会接受的。
  “这一年来贞人管理着殷都大部分的事务,民众与贵族那边也多是他去安抚、劝告,如今贞人一死,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动——这些事你都没有考虑过吗?”但木已成舟,再怎么责怪她也无用,周公旦叹道,“巫箴……你行事一向细谨,怎么今日这样莽撞?”
  白岄低眸不语。
  “等等,你过来。”周公旦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这样镇定,连说辞都早已想好了,绝不是临时起意,也绝不是因为贞人涅在谈话中触怒了她。
  从她踏进殷都的那一刻,或是更早的时候,她已打定了主意这样做,甚至她是故意作出那副软弱可欺又娇气任性的模样,一步步退让、一步步诱导贞人涅踏进她的陷阱。
  她应是骗过了所有人吧?辛甲和丽季为她担忧,连巫离和巫罗都在为她不平。
  白岄不动,答道:“贞人到丰镐的时候。”
  她从那番说辞中听到了破绽,但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确定,之后又进行了反复的试探和求证。
  直到贞人涅去挑衅巫离,她才终于可以确信,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召公奭摇头,“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
  整整两年,她似乎没有向任何人流露出一星半点对贞人涅的仇视,即便说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认为不过是一句玩笑、或毫无意义的狠话。
  她就像陶氏那位不会说话的小女巫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心里谋划着,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锋利的爪牙。
  白岄未答,只是两年而已……这个秘密已经这样在寂静之中流传了两百余年,历经八代人的手眼相传、口耳相授,才能延续至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