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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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岄答道:“贞人近来不愿离开殷都,我们尚未详谈,只是借信使传过几次话,贞人暂且约束了殷都的人祭,安抚了民众与百工。”
  “前几日,我还与太史去微地拜访了微子与仲衍。太史探了微子的口风,微子愿前去劝说各族邑,但征调百工、甚至令殷民尽数迁于新邑的事,微子仍不能认可。”
  他们毕竟希望留在大邑之中,这两百余年间八代人的苦心经营,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至于殷君……”辛甲扶着下巴,面色凝重,“殷君仍然不愿接受劝降吗?”
  司马叹口气,“此次会战,殷君仍不降。性子这么倔,倒也是少见。”
  其实他若是乖乖的,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呢?说到底不还是得好好地“请”他回来做商邑的主人吗?
  毕竟殷君是前朝之后,应当奉为国宾,以礼相待,即便做了错事也不能惩罚加身,这是自上古之时的贤明帝王就流传下来的旧例。
  辛甲摇头,“微子说,若殷君实在不愿,就随他去吧。箕子远在竹方一带,不如让殷君去投靠了他。至于殷都的事,往后就由微子负责。”
  巫离在旁插话,“他早该负责啦,否则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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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室:出自《逸周书·度邑解》:“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途,北望过于有岳,鄙顾瞻过于河宛,瞻于伊洛。无远天室,其曰兹,曰度邑。”本段描述了洛邑的地理位置,武王认为洛邑一带是夏人的旧都,称其为“天室”。(然后真的在洛阳挖出了夏都二里头遗址,可见这个情报很准确啊[笑哭][笑哭][笑哭])
  第一百零四章 鸱 ^难驯的鸷鸟都是商……
  辛甲皱起眉,对于巫离这样贸然的插话很不满。
  白岄在他斥责前岔开了话,“巫离,到达朝歌之后,你先到城中安抚民众与百工,之后我们一同前往殷都,与贞人和各族谈判。”
  巫离转了转眼珠,笑盈盈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进王城呢?听说那些族邑拦住了道路,也不知愿不愿意放我们通过,不如……向北绕道,从宗庙过去吧?”
  宗庙旁聚居的是巫祝们的族邑,族中不善兵戎,守卫自然薄弱得多。
  即便其他族邑得知讯息,赶来相助,恐怕也救之不及。
  白岄摇头,“那样太过不敬了。”
  “有什么关系嘛?”巫离满不在乎,笑道,“之后不是要做更过分的事吗?”
  “但此时不敬神明,会惹得贵族与平民、百工不快,徒惹是非。”白岄平静地续道,“即便要迁毁宗庙,也要等到民众们离开殷都。”
  司马倒有些意外,“迁毁?可之前不是说……”
  周公旦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攻占朝歌后,再请贞人前来详谈,若各族能接受我们的提议,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白岄轻声道:“事到如今,还是接受当初太公的提议比较好吧?”
  辛甲向她摇头,打算结束这次议事,向众人道:“微子近日会启程返回殷都,不如到那时再行商议。兵事在即,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不休了,先安排军务吧。”
  无人表示异议,巫离第一个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肩背,抱怨道:“那我先走啦。议事可真无趣啊,小巫箴你怎么就耐得住性子听这些没意思的话?”
  白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了,“快走吧,别惹得太史不快。”
  辛甲也知巫离一贯如此,事务繁忙,自然懒得与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巫箴,你既然将巫离与巫罗召来助你,记得好好约束她们的言行。”
  “知道了。”白岄抱着简牍起身,“我与巫医约定,今日要去查看伤者恢复如何。”
  出战在即,城邑中步卒行色匆匆,工匠们抱着修整已毕的戈矛,一一丈量后安装长短合度的木柲,发放给兵卒。
  在阵上受伤者都安置在城邑西侧的临时屋舍内,大军已在洛邑休整三月,除了筋骨受伤的兵卒,其他人皆已痊愈。
  巫罗带着女奴送来汤药,巫医们用长针和砭石做例行治疗。
  白葑已告知众人议事的决定,兵卒们正在议论,见白岄走进屋舍,纷纷道:“大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战?”
  “我们已好了,就算不能跟随戎车出战,也能做些后勤工作啊。”
  “是啊,看了这几月,我们还能跟着巫医包扎伤口,不也可以帮上忙吗?”
  “大伙儿都要出战,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呢?”
  白岄温声安抚道:“淮夷虽已向西南退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自然也要有人留守在此的。”
  她接过白葑递来的砭石,在喊得最起劲的那人胳膊外侧轻刮,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摇头道:“就要入冬了,折断了骨头若不好好将养,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对啊,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回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巫罗抱着满怀的药材,看着女奴们更换熏炉中的药末,没精打采地附和道,“何况丰镐的冬天那么冷,那得多难捱啊。”
  巫医也劝道:“虽然我们也希望能跟随大军一同渡河,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救下更多人了。可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万不可失,我们应当替先王守卫好这里。”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兵卒们安静了下来,平复人心的药香也袅袅地腾起,若有若无地在四周弥散开来。
  巫医跟随白岄走出屋舍,看看正在集结成旅的兵卒,“明日就要出战了,听闻那两位主祭从丰镐带了许多巫医前来,也会随大军一同出征。”
  白岄道:“我正是因此召她们前来洛邑。”
  巫医点头慨叹,“若能在战场上及时处理伤势,更多人就能活下来了。大巫真是仁善……”
  白葑在旁笑了,向白岄道:“倒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呢。”
  白岄淡淡道:“巫医说笑了,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葑是我的族兄,也是我的助祭,都曾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与你们所说的‘仁善’实在所差太远。”
  巫医沉默了片刻,“我知道,您与那两位女巫都是主祭,我也去过殷都,自然知道的。”
  “但那并不妨碍我们这样想……”巫医看着东方的古老城邑,“您是很温柔的人,代替神明注视着世人。”
  “是吗……”白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正他错误的看法,沿着街道返回宗庙。
  洛邑的宗庙守卫森严,府库内藏着从亳社迁来的九鼎,只待新邑落成,就要正式迁入其中。
  巫离和翛站在宗庙墙外,吹奏着竹篪与土埙。
  薄暮时分,夜行的鸱鸮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枯叶零落的秃树上。
  城邑中的居民围在树下啧啧称奇,这是秋收的时节,鸱鸮能捕食虫蛇鼠类,以保新谷不被啃食。
  女巫们在这新谷入仓的时节召来鸱鸮,是了不得吉兆。
  “巫箴也忙完了?”司马等人集结师旅已毕,返回城中时不由驻足,“过去也曾见巫箴吹篪引来山雀,已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想不到殷都的主祭连这样凶猛的禽类也能引来。”
  康叔封看着群集在枝桠上转着眼珠的大鸟,“鸮鸟……是商人的神鸟吧?”
  “不仅是神鸟哦。”巫离收起竹篪,吹了声口哨,一只鸱鸮展翅腾起,落在她的肩上,“商人崇尚勇武,自然也喜欢凶猛的鸟儿,难驯的鸷鸟都是商人的神鸟,鸱鸮是其中保佑战事顺利的鸟儿。”
  她偏过头,在她口中“难驯”的鸮鸟低头用耳羽蹭着她的脖颈,亲昵得似乎由她亲手养大。
  康叔封年少,玩心颇重,拉着周公旦感叹,“兄长,商人的巫祝还真是厉害,这鸮鸟在她身旁,乖得像狸猫一般。”
  巫离用手指拨弄着鸮鸟长长的耳羽,笑道:“小弟弟这么好奇啊,要摸摸看吗?很乖的哦,不咬人。”
  她一扬手,鸱鸮便跳跃到她手臂上,艳丽的橘黄色大眼睛上圆溜溜的乌黑瞳仁瞪着众人。
  “鸱鸮凶猛,被啄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岄制止了她,“巫离,你跟我进去写祝书。”
  巫离撇了嘴,一手抱了鸟儿,一手拉起翛转身就跑,“唔……我不要,最讨厌写那种东西了。”
  “真是没规矩。”辛甲摇头,“巫箴,你根本管不住她。”
  “……可太史也一样管不住啊。”白岄叹口气,唤了白葑,“我们回去写明日告祭的祝书。”
  “女巫们的气性还真是大啊。”司马笑着摇头,“巫箴她们平日住在宗庙附近,很少外出,在洛邑的这些日子想必很不惯吧?因此难免使些小性子,太史何必与她们置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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