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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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太公,流言本就是巫祝的利器,如同挂在身上的这些骨饰一般,是伤害不到我们的。可它会伤害其他人,自克殷以来,那些流言甚嚣尘上,王上病重崩逝,又何尝不是被流言所扰呢……?”
  她看了看正在一旁闲谈的丽季和毕公高,续道:“何况去岁孟冬时节,冷暖不定,或许会在今春招致虫害,引发新的流言。”
  “巫箴打算如何应对?”
  “说实话,我也不知。”白岄摇头,“在殷都,我们会举行祭祀,让神明和先王安抚民众。”
  神明会抚平所有的不满和疑虑,其他事务都为神事服务。
  但在丰镐是不同的,两寮里来来往往的职官们,都在忙碌于人间的事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聆听神明的告谕。
  第六十七章 藉田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
  夏历十二月的末尾,贞人涅即将启程返回殷都,召公奭与辛甲带着白岄前往馆舍相送。
  车马与行装都已备好,贞人涅倚着车辕,望着白岄笑道:“小史怎么不来?”
  白岄答道:“内史在拟定新王嗣位的诰令,无暇前来。”
  “哦,我还以为小史仍在生气,因此耍小性子不愿来呢。”贞人涅笑眯眯地问道,“那巫箴考虑好了吗?真不与我一同启程返回殷都吗?”
  白岄摇头,温声道:“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尚有疑虑,请恕不能从命。”
  贞人涅打量着她,“巫箴还有何疑虑?听闻巫箴为了此事与周公争吵,不欢而散,赌气至今?”
  召公奭皱眉,“巫箴忙于处理公务,筹备祭祀,这些日子居于寮中,无暇外出,贞人又是从何处听来的传言?”
  贞人涅低头笑了笑,“这些事,自然传得比什么都快,不需刻意打听,也会传到我的耳旁。”
  白岄道:“我倒是听闻贞人奉微子之意,未经殷君首肯,私自前来丰镐,多半是怀有异心。”
  不就是信口胡说,谁不会呢?殷都还有一众巫医和小疾医在,仍与她有联络,自然也可以为贞人涅在殷君面前“美言”几句。
  “巫箴,贞人毕竟是客,少说两句吧。”辛甲向白岄摇头,出发前好不容易劝了她,说定了心平气和地一起来为贞人涅送行,谁知才说了没两句,这两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然,错也不在白岄一人,谁让贞人涅先去招惹她呢?
  贞人涅对她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反击不以为意,“或许殷君对我的揣测,比巫箴说的更糟糕一些呢?”
  反应过来的殷君迅速拉拢了先王遗留的近臣、愿意支持他的贵族,还有那些失了势的巫祝们,如今正与贞人涅的势力相持不下。
  贞人涅凑近了白岄,笑道:“再说了,我真是为了你们好,要令殷民心甘情愿归附,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
  处理完岁末最后的事务,白岄于薄暮时分返回族中。
  巫离的族人也到了丰京,与白氏暂居在一处,初到丰镐的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正拉着大人们问这问那。
  白葑和白岘正要带着族中的少年人前去观星,见到白岄,笑道:“阿岄很久没回来了,才和族长说起,今日岁终,你也该忙完了。”
  “姐姐——”白岘将手中的竹简和星图一股脑塞给白葑,飞奔过来,一头扑进白岄怀里,“我好想你!”
  “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啊,也不怕大家笑话。”白岄捧起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除了姐姐,还有谁会取笑我啊?”白岘挽着她,“姐姐一起去看星星吗?”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坐下来,一边观察渐渐在夜幕上显现的星星,一边听着白岘讲解。
  夏历岁终,这是一个朔月之夜,夜空晴朗无雾,群星尤为明亮清晰。
  白葑与白岄站在远处,“阿岄许久没回来,与孩子们都生分了,他们以前最喜欢缠着你的。”
  这两年多来,她留在殷都,一步步走到神权的顶峰,在神事上,她比以往任何一任大巫都强势。
  回到丰镐之后,她又忙于政务,有时一个旬日也不返回族中一次。
  族中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起初还闹着要见“岄姐姐”,后来也都明白了她有要务在身,不该去扰她。
  如今她回到族中,孩子们也不再敢亲近她。
  “阿岄,前些日子贞人来族邑内做客,说要与族长商议……”白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措辞,“你的、嗯……婚事。”
  在殷都,谁不知道主祭是不外嫁的呢?身为主祭的女巫是白氏留于族中的女儿,这样贸然来问,倒显得像是有意的挑衅。
  何况,当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或许就已不属于这人间了吧?
  白岄问道:“叔父怎么说?”
  “族长说那曾是你父兄的决定,他不会干涉,如果阿岄自己想离开族中,当然也可以。”白葑无奈地笑了,摇头道,“要是阿屺还在,不知会有多生气。”
  白岄回忆道:“是啊,我还没有当主祭的时候,也曾有其他族邑前来向父亲询问亲事,父亲拒绝了。之后做了主祭,还有人不死心,都被兄长赶走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起了。”
  “阿屺是不放心你。”白葑叹息,白岄对人不感兴趣,对人的感情更不感兴趣,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
  她确实是天生的女巫,她生来就该嫁给神明。
  “其实之前在殷都,贞人也曾提起此事。”白岄平淡地道,“我已拒绝了。”
  白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曾与我们商议过,还真是与你父亲一般,独断专行。”
  “……你这样说,倒显得是我言行有失。”白岄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族人们有怨言了吗?”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白葑侧身打量着她,“离开殷都之后,你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阿岄在独自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悬在中天的参宿三星,面色没有一点扰动。
  “这是不能说的。”白岄收回了目光,看向白岘,他正耐心地指导着孩子们辨认天上的星星,“应当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将它留给阿岘。”
  那个秘密,在茫茫两百余年间,不付刀笔,不诉于口,这样孤寂地流传着,期待着后人终有一日能达成它。
  她会去达成的。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鸟儿们,能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
  夏历新岁在木铎的“当当”声中到来。
  这一日,司寇向各诸侯国、王畿采邑以及百官臣民颁布新的法令。
  由毕公高和司寇几经修改的法令终于悬挂在了王宫的大门上,卿事寮的属官与民众们正迎着朝阳驻足观看。
  太史寮的属官们一早来到了郊外的藉田,管理藉田的甸师已在道旁等候。
  藉田名义上为王所有,由王亲自耕种,实际由甸师召集胥徒与农人耕种,其上的所有产出都用以供奉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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