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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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所向?”箕子一哂,“如果真是人心所向,为什么当初劝不住先王呢?”
  “因为先王只信他自己。”白岄看着群山之间苍翠的松柏,“您虽然一再说不愿再管殷都的事,还是出席了岁终的合祭。”
  箕子沉默片刻,答道:“微子再三相邀,盛情难却。何况我也想看看,殷都的最后一任大巫,会怎样安排各项祭祀的事宜。”
  就像贞人所刻的卜辞都各有风格,不同的巫祝所编排的祭祀,自然也都不尽相同。
  白岄没有否认这种说法,“王上有意在洛邑营建新都,之后将迁殷民于彼处。但商人自来顽固,古时盘庚王迁至殷地,也曾遭遇许多阻碍。等到新邑落成,到那时还需箕子带领殷民前去。”
  “……周王还真是执着啊。”箕子望着远处的天穹,避而不答,“你说服贞人取消了献祭人牲、并且减少活牲的数量?”
  “只是各退一步,谈不上说服。”白岄摇头,停顿了许久,才续道,“不过,您会对王上说那些,我很意外。”
  箕子说,上古之时,天帝曾授予夏后氏禹治国的九种方法,名为“洪范九畴”。
  其中一曰五行,二曰敬用五事,三曰农用八政,四曰协用五纪,五曰建用皇极,六曰乂用三德,七曰明用稽疑,八曰念用庶征,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而在八政之中则说,以“食”教民勤勉耕种,以“货”教民获取资用,以“祀”教民敬事鬼神,“司空”教民兴建屋舍,使有所安居,“司徒”教民礼义,“司寇”纠察奸恶,以“宾”教民礼待宾客、互通往来,以“师”建立军队,护卫自身。
  这是否真是夏后氏治国的方法已不得而知,但想必是箕子所信奉的理想之世。
  可从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商人信奉神明,又崇尚武力,将其共居于首位,至于民众……一向没有什么人在乎。
  可在箕子所说的这八政之中,竟以“食”、“货”居于“祀”之前,而以“师”居于最末。
  白岄仍然直言不讳,“不论如何,这听起来并不像商人会相信的东西。”
  箕子望着远山,流露出少许怀念,“西伯曾与我这样说起过。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先王’,巫箴曾见过他吗?”
  白岄点头,“十余年前在殷都见过几次,那时我年纪尚小,早已不记得是何模样了。”
  “他很看重民众,希望他们安居乐业,第一步就是使其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从而不受冻馁之患。”
  “之后心有所安,身有所处,当心身都安定下来之后,便可以教之礼义、法度。”箕子慢慢地阖上眼,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样的情景,语气温和,“在这样的城邑中,人们能礼待宾客,不与人争,理当是用不上征伐之事,因此‘师’居于末尾。”
  白岄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问道:“您真的相信吗?您曾是商王的太师,您应当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食、货,立身之本;祀者,心之安居;屋者,身之安居。
  礼义,内修己德;法度,外定秩序;宾客,往来互通,如鉴自照。
  如果做到了这些,自然可以四境清平,不起兵戈,归马华山,放牛桃林。
  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令人神往。
  可只要走入殷都就会发现,人们太容易被诱惑了,飘忽迷蒙的神迹,醇美香甜的鬯酒,温热泼洒的鲜血,每一样都能轻易诱人坠入深渊。
  一旦接触过那些,是没有办法归返到他们所设想的平静生活的。
  “是啊,神明总是在诱惑人们,而世人无明,或许也需要以神明的威严来迫使他们服从、诱导他们向前。”箕子注目着女巫,她目光闲闲,远远望着天穹,没有敬畏,也没有憧憬。
  在她眼中,天地或许仅仅是天地,风霜雨雪也不过是其本来面目,与神明并无关系。
  “但也有人不需要神明的指引就能向前走。”箕子看着她笑了笑,“巫祝不就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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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祀是心之安居,屋是身之安居。”引用自vx读书书友李三人。
  本章内容详见《尚书·洪范》,有点难懂,不建议拓展阅读[笑哭]。“洪”即大,“范”即法、规范,“洪范”指治国的根本大法。
  第五十二章 赤星 有两颗赤色的星星紧……
  残春将尽,王城以北的祭祀区毗邻池苑,此时临近日暮,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洹水之上,泛起粼粼波光。
  例行的岁祭已经结束,巫祝们正在返回各自的族邑。
  今日的主祭是巫即,所行的是向神明献上禾黍的烝祭与献上牛羊的侑祭。
  与王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宗庙的区域总是肃穆平静,这里没有宫室、民居、作坊或是集市,只有先王与先妣的宗庙、埋葬着贵族的墓群和享堂、大大小小的祭坑和一片又一片用于祭祀的夯土台基。
  唯有祭祀举行之时,祭牲的鲜血泼洒在祭台上,这里才会活过来。
  巫祝们静默无声地行走在暮色之中。
  “巫箴也回族邑去吗?”巫即看向白岄,她很尽责,这半年来的每一场岁祭都会亲自出席。
  白岄是大巫,管理着所有祭祀有关的事宜,事务繁多时,她时常会留宿在宗庙或是享堂之内。
  据随侍在侧的巫祝们说,有时夜深还能见到白岄正执着炬火在宗庙旁巡视,似乎真的在寻找神明一样。
  白岄答道:“今日要回邶地一趟。”
  “哦,你与那位邶君很亲近。”巫即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又面色微沉,“不过我听闻,他与王上似乎走得有些过近了,巫箴没有提醒过他吗?在这里掉以轻心,可是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下的。”
  白岄点头,不紧不慢地沿着洹水向前走着,祭服上缀着的松石叮叮作响,“确实,祭祀所余的骸骨都要送到制骨的作坊,不能制成器物的碎骨,之后也可以拿去铺路。”
  在殷都,骨骼并不是什么可怖的、无用的东西,各种式样的角蚌骨器,与陶器、石器、玉器、铜器一样,充斥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你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会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巫即笑了笑,与她并肩向前走了一段路,问道:“你的那些病人怎样了?”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也未见好转。”
  巫即向斜前方迈出一步,挡在了白岄面前,“那么巫箴,你真觉得你能治好那种病吗?”
  白岄抬眼注视着他,“为什么这样问?巫即一向精于医术,是有什么其他的见解吗?”
  “阿屺当初追查此病,我曾劝他不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巫即侧身面向奔流的洹水,夕阳正向着西方沉落下去,倒映在水面上,化成数不清的红色光点。
  白岄问道:“难道巫即现在也要劝我收手?不觉得太晚了吗?”
  巫即声音低沉,几乎要被水声盖过,“不,我不是要劝你收手。这病刚流传开的时候,我与阿屺曾亲手剖解数十名病患,希望查明病因,但剖解四肢、脏腑均未发现异常。”
  “直到敲碎头颅,才发现他们的脑腑与旁人不同。”
  白岄看向他,“有何不同?”
  “很难说清,但见得多了,便会一眼发觉不同。”巫即叹息,“当时有一名族人手指有伤,不慎触碰到血迹与脑腑,一月后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状。”
  巫即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自然也知此事,即便如此,他还是将病患收入族邑之中救治。我有时候真是弄不懂他。”
  他见白岄的脸上并无惊讶,“看来你也知道此事,你向贞人提议取消人祭,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吗?”
  白岄垂下眼思索了片刻,“并不全是因为这件事,但确实也是一个原因。巫即若闲来无事,可否前往白氏族邑,将此事告知巫腧,目前病患的一应事宜,皆由他全权调度。”
  身后车马辚辚,白岄向巫即告辞,“我该走了。还有,巫即想好了吗?是否随我离开殷都,前往丰镐?”
  “我会随你去的。”巫即叫住了她,“巫箴,你要离开殷都,那些病患,打算怎么处理?”
  白岄平淡地答道:“过去怎样处理的,将来也怎样处理。”
  巫即望着那一轮夕阳彻底沉落到洹水的水面之下,但夜幕并没有马上降临,金红色的余晖从地平线以下散射出来,将天空映成暖黄色。
  只能说,这样也好。
  连一向仁善的白屺都找不到别的方法,那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还要活下去,还要往前走,这条路太长太长,背负太多东西是走不远的,就只能把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东西在此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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