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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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腧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巫箴。”
  “巫腧想说什么?”
  巫腧想了一想,似乎在组织合理的措辞,末了问道:“除了这些原因,是否还因为,这种病也与祭祀有关?”
  白岄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当年你们离开族邑之前,曾将病舍烧成灰烬,连同里面余下的数百名病患。”巫腧走到曾经的病舍之旁,指着那堆焦黑的残骸,“这里烧得太干净了,绝不是临时起意焚烧,而是至少花了四五日用酒液与油脂浸染香木作为引火助燃之物。”
  两人此时正站在西侧病舍的遗址之旁,这里没有人修缮,直到今天还保持了大火过后的样子。
  巫腧移开一截腐朽发霉的椽木,大部分残留的灰烬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夯土的地面尽皆熏黑,数百具焦尸在这一年的风吹雨淋间已朽化为森森白骨。
  被烈火燎过的泥土尤为肥沃,草木穿过白骨之间的缝隙,生长起来,开出花朵。
  “而且我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他们并非被大火烧死,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在起火之前,就已因药毒死去。”
  他当时就猜想过,应是白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才将这些病患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哦,所以呢……?”白岄俯身,从残存着一半的外侧墙角拾起一枚烧裂的骨饰。
  这是白屺曾缀于腰间的饰物,不知是他有意留在此处,还是那日匆忙之中落下了。
  想不到经过那样的烈火烧灼,骨饰还保持了原状。
  “巫箴曾说,阿屺已找到了治愈那种疾病的方法。”巫腧问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所谓的‘治愈’,就是将所有的患病之人尽皆杀死,然后此病便可就此消失……?”
  “是的。”
  “巫箴不觉得这样太过残忍吗?”巫腧皱起眉,这就是他们想出来的好办法吗?分明说过这种疾病并不传染,为什么最后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呢?
  白岄摇头,“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残忍。巫腧为医,应当比我更明白‘去腐生肌’、‘推陈致新’的道理。”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痛苦的,可拖延得越久,就会愈加病入膏肓,缠绵难愈。
  为医者应当心怀仁善,也该果断干脆,而非瞻前顾后,难以抉择。
  巫腧沉默,其实这半年的寻访间,他早已猜到了白岄的打算,或许他应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连白屺都没有找到好办法,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而且以血腥手段夺来神权的女巫雷厉风行,事到如今,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定。
  白岄望向不远处的王城,沉吟不语。
  其实这座城邑也病了,病了二百余年,重病沉疴,大概是谁也救不了了。
  或许也该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巫箴,你在这里啊。”巫隰在白葑的陪同下寻到族邑西侧,“贞人命人送了口信来,关于年末的合祭。”
  白岄回头望了一眼焦土之上的废墟,向巫腧道:“在我离开殷都之前,这些病患还请巫腧费心照料。”
  十二月为殷历新岁,应举行一次对于过往所有先王的大合祭,专用于祭祀的牛羊需要特殊饲养一段时间,毛色特殊的三牲也不易寻找,还需准备鲔鱼、美玉、海贝、鬯酒这些祭品,如果神明和先王想要的是舞乐,也需预先排演。
  离岁末还有三月时间,确实该提前准备起来。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变故,实在有太多事需要向神明和先王细细汇报。
  王与巫尽皆更替,曾经邦畿千里的大邑,如今被困于外姓诸侯之间,许多贵族离开了殷都,民众们则惶惶难安。
  在祭祀之事上,取消了执行多年的周祭,恢复过去的岁祭,逐渐排除人牲、乃至活牲作为祭品,也令早已习惯于此的巫祝们很不适应。
  微子和贞人涅都很重视这次岁末的合祭,希望借此安定殷都的人心。
  “说起来,你还在替阿屺治疗那些病患啊。”巫隰看着族邑内往来的巫医,“你事务繁忙,其实任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已没人在乎那种病了。”
  “那是兄长的遗愿,我想为他完成。这些事都是巫医们在尽心处理,我并没有耗费太多精力。”白岄接过记有占卜结果的书册,问道,“过去追随巫繁的那些主祭,近来如何了?”
  巫隰笑道:“巫离替你养的那些鸟儿,动不动就爱扑人,着实把巫扬他们给吓坏了,现在都乖得跟小羊似的。你这一旬没有去过宗庙,他们都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那次岁祭,白岄引来群鸟,扑向谁便选谁做祭品的事,实在太震撼,也太恐怖了。
  他们原本跟着巫繁去看热闹,想看看一向孤僻沉默的女巫被刁难的模样。
  谁知亲眼见到巫繁他们惨死,当时白岄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到过他们身上,若非贞人涅及时上前阻止,谁知道白岄会不会让鸟群也扑向他们。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明日就去一趟宗庙。”
  “那我提前知会他们,到时候可不要在大巫面前仪态有失。”巫隰不欲在白氏的族邑内多留,又说了一些祭祀的事务,告辞欲走,“哦对了,我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那位邶君也在往这边来,还挺焦急的。”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巫祝上前来,“巫箴、主祭,你们谈完了吗?邶君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不必,我过去见他,恰好送送巫隰。”
  霍叔处的车架停在白氏族邑外,他正倚着车架打量族邑内来来往往的巫祝和巫医。
  “邶君亲自前来,是有要事?”
  霍叔处笑笑,见白氏族邑内气氛和谐,白岄看起来也平安无事,放下心来,语气转为轻快,“哦,也没有什么大事,我今日去邶地,听仆从们说起,你已有一月没有至邶地居住,不知你在殷都是否遇到什么难处,因此来看看。”
  先前他将白岄接到邶地居住,每日日出时分命车马送白岄至殷都,至日暮又将白岄接回邶地。
  一月前留驻邶地的官员向他汇报过,白岄将暂回族邑居住,不必再派遣车马接送。
  可她总是不回邶地,又没有一点消息,令霍叔处隐隐有些忧心,不知白岄是否遇到艰难的处境,连消息都无法传出,最后决定还是亲自来看看。
  巫隰尚未离开,道:“原来邶君不知。王上命巫箴继任为大巫,主持神事,近来事务繁冗,因此巫箴或留居宗庙,或居于白氏族邑内,无暇前往邶地小住。”
  霍叔处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我早就说过,由你做大巫,实在是当之无愧。此事可有报给兄长?听闻他近来旧疾缠身,时好时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高兴,说不定病就都好了。”
  白岄答道:“已命信使回报丰镐了,多谢邶君厚意。”
  第五十章 伊洛 这是天下至中的原野,……
  年终的合祭将侑祭天地山川风雨一众自然神、岁祭天乙至帝辛的三十一位先王及四十余位先妣。
  通过烧灼甲骨,将预先选定的祭祀日期、可供选择的伴祭方法、预备祭品及数量呈现给神明过目,神明则用甲骨断裂的“卜”字形兆纹来作出回答。
  为确定具体的方案,贞人群体举行了大量的占卜,烧灼过的甲骨堆满了宗庙。
  祭祀最终定于新岁第一个乙日举行,用十牢、十五小牢,二十头黧色的牛、三十头无杂色的羊、十头白色的牡豕,鲔鱼一尾、鹿六头、麇三头、青廌二头作为祭神之物,并鬯酒十六卣、黍、稷等作为伴祭。
  主祭们正聚在宗庙前,翻看卜甲,拟定祭祀流程,分配具体事务。
  巫离从其中捡起一片卜甲,皱起眉,鸟雀一般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别的也就算了,这条鲔鱼是谁占出来的?最讨厌杀鱼了,黏糊糊的,唉。我看看……真是的,又没有刻名字,不是早就跟贞人涅说过许多次了吗?为什么总有贞人不刻上问卜人的名字?真没规矩。”
  “每一族的习惯不同,再说看刻痕和字迹也能知道是谁吧?”巫隰打圆场道,“听闻鲔鱼是上旬捕到的,白色,约八尺长,近来已很少见到了,很稀奇,因此才打算作为祭品献上,也是对先王的一片心意。”
  听闻在武丁王的时代,河水中还有许多鲔鱼,一次捕捉到十余条都是常事,可随着降雨减少,草木变更,鲔、象等物都逐渐南移,如今几乎见不到了。
  巫即道:“但距离合祭还有两月,鲔鱼娇贵,难于饲养,巫离的担忧也有道理。”
  “若有意外,到时再请贞人占问,可否用他物替代。”白岄安抚道,“若不可替代,就命人铸一条鲔鱼献给先王吧。”
  巫罗笑道:“倒也是个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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