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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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大多觉得商人性子古怪,但在殷都,人们只会觉得主祭们的性子古怪。
  高傲的主祭,一向连商王所任命的大巫都不会放在眼中。
  贞人涅作为贞人集团的领袖,在主祭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向众人道:“昨日的事你们应当都已知晓,巫箴如今是丰镐的大巫,受周王所托前来协管殷都的神事,各位往后要听从巫鹖与巫箴的调遣,不得怠慢。”
  主祭们冷冷地打量着白岄,白氏的女巫,从成为主祭的那天开始,便是他们之中特别古怪的那一个。
  更不要说她竟离开殷都,前往西土成为了周王的大巫。
  真是不能让人理解的女巫啊。
  白岄也不想理睬众人,辛甲则不知如何同主祭们打交道。
  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巫鹖干巴巴地笑道:“众位与巫箴也是旧识,不要这么冷淡,也说几句吧?”
  主祭们仍是一动不动,连打量白岄的眼神都收回了。
  良久,一名女巫走上前,笑道:“你是小巫箴吧?一年多未见了,原来还活着啊,真是稀奇。”
  白岄于十五岁时接替兄长成为主祭,是时任主祭中最年轻的女巫,巫祝们不知她的名字,因她为巫箴之女,故习惯于唤她“小巫箴”。
  贞人涅横了她一眼,“巫离,不要对周王的大巫无礼。”
  巫离并不理睬贞人涅,径自走到白岄面前,“哦,原来小巫箴这一年多不辞而别,是去了西土啊,那现在又回来做什么?我知你兄长是一向讨厌祭祀的,难道——你是回来,打算废除这种祭祀?”
  白岄并没有回答,只是道:“巫离,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如此相称。”
  巫离娇笑起来,伸手在她腮上捏了一下,“呵呵,在姐姐眼里,你不管多大了,总还是小孩子哦。”
  白岄皱起眉,“再动手动脚,就把你丢到祭坑里去。”
  “别这么记仇嘛,小巫箴。”巫离后退了半步,故意作出伤心的夸张神情,“当初想要捉弄你,是我的不对。可最后掉进祭坑里的人,可是我和巫蓬诶,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久才爬上来的?”
  被点到名的巫蓬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在一片死寂的祭台前,只有巫离一人夸张地笑着,也是相当诡异的画面。
  连贞人涅和巫鹖都觉得有些不适,向辛甲提议道:“辛甲大夫,主祭们总是神神秘秘的,我们在场,大概有许多话他们都不愿说……”
  白岄难得赞同了贞人涅的意见,“贞人说的不错,太史也去王宫中吧,我与主祭们有话要说。”
  他们一走,巫离更肆无忌惮,伸手就要去搂白岄。
  白岄侧身避开,“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哎呀,这么久没见了,我们可是很想你的呀。”巫离耸了耸肩,“怎么小巫箴去了丰镐,就和姐姐这样生分了?”
  白岄扫了一眼在场的主祭,最初他们不认可她,给她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后来主祭逐渐接受了她成为一员,彼此相处得也还算融洽。
  但要说想念什么的,恐怕冷漠的主祭们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
  “原来大家还会想我啊。”
  另一名女巫死气沉沉地开口了,语气中还带着一缕埋怨,“小巫箴,你也知道的,我可是迫不得已做了主祭,与你兄长一样,最讨厌处理那些人牲了。”
  她缓了一口气,仍是用一副哀怨、没睡醒的口气续道:“自从你离开了殷都,那个新来的大巫,叫什么来着……哦巫鹖是吧,总也没能挑出合格的新主祭来顶替你,我们的轮次便少了一人,真是的……害得我主持祭祀的频率更密集了。”
  巫离凑到白岄身边,“巫罗可是最怀念你的呢,来来来,不给巫罗姐姐一个拥抱吗?”
  “还是别了。”巫罗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走到一旁,“你要是真为姐姐好啊,早点让周王把这种祭祀给取消了……哦,说起来,周祭可以停止了吧?总觉得明日,似乎又轮到我主持祭祀了。”
  “巫罗,你在胡说什么?”也有人极不同意巫罗,冷声问道,“往日你总是抱怨,对神明不敬也就算了。竟还想借西戎之手断绝祭祀,到底安得什么心?!你们族中真是后继无人,连你这样的败类也配成为主祭!”
  “大家别吵。”一名青年站出来调停局面,“巫繁,巫罗素来是这样,虽然抱怨多些,在主祭的工作上也从未出过纰漏。而且巫箴到底与我们共事多年,她既然安然无恙,这总是件好事,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
  “巫隰,这倒显得就你识大体。”巫繁冷哼一声,也不与他争论,拂袖而去。
  与巫繁交好的主祭们也都随他离去。
  巫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向白岄,笑道:“巫箴,我过去与你兄长交好,常听他说起你的事,一向也将你当作妹妹看待,如今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为何事?”
  白岄道:“是为解决那种怪病。”
  第三十六章 明夷 王陵区未及完成的大……
  亳社和宗庙已修葺一新,白垩的墙面抹得没有一丝纹路,重新涂过的大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
  巫鹖按照告祭的礼仪,命巫祝们提前筹备祭祀所用的礼器、祭器和牺牲。
  白岄暂居在宗庙旁,监视着巫鹖的一举一动,并未察觉他怀有异心,也未见可疑的动向。
  曾经商王任用平民、罪人、奴隶以及东夷出身的众多官员作为亲信,他们未曾正式接受过作为职官的培训,也不知调用旧例,有些甚至连日常文书所用的基本文字都无法掌握。
  这些官员唯王命是从,在朝中肆意妄为,行事毫无章法,贵族们则逐渐被排挤出去,避于族邑内不出,朝政一度瘫痪,民众怨声载道。
  这几日,在辛甲和丽季的协助下,太史违与微子、殷君共同重建了职官体系,殷都的旧贵族们再次进入权力中心,围绕着新王的百官开始平稳运转起来,王宫内外那些不满的议论声也暂时平息。
  丁卯这日的午后,天气晴朗,巫离拉着巫罗前来宗庙近旁,白岄暂居的屋舍。
  巫罗抱着满怀的草药,仍是懒洋洋的态度,埋怨道:“啊呀,你要来找巫箴说话,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呢?前日巫鹖带来新王的命令,取消了周祭,我好不容易能歇息几日。”
  “你喜欢捣鼓这些药草,小巫箴的兄长不是也喜欢吗?”巫离理所当然地道,拉扯着她快步往前走,“说不定,她见了你,便觉得亲近,也就更好说话了呢?”
  巫罗对她跳脱的思路不是很理解,叹口气,拖拖沓沓地跟上她的脚步。
  白岄身旁已有一人,是巫隰,两人正围着一小滩火堆,用烧红了的荆木烧灼龟甲。
  “这是在做什么?”巫离伸长了脖子,抬起眼细看,“在占卜……?但命辞都没刻,你们在白忙活什么?”
  “只是在试验。”巫隰笑了笑,往旁边让开些,“巫箴说想要学操纵兆纹的方法,我恰好知道一些技巧,便与她说一说。”
  巫离扬起眉,“这也是能随便教的吗?你倒是心大,还在宗庙旁说这些,若是让神明和先王听到了,真是不敬得很啊。”
  “神明才不会听到……”巫罗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慢悠悠地说道,“若是贞人听到了,倒是会生气。”
  巫离也坐了下来,探身拉住白岄的手,“对了,小巫箴,我们听到了一个大新闻,想着要来告诉你。”
  白岄仍在捣鼓手中的卜甲,观察背后钻凿的空隙,头也不抬,问道:“什么事?”
  巫离觑着她看了半天,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神情,笑道:“别哄我们了,你当真还不知道?”
  白岄放下龟甲,“是太公返回牧邑的事吗?确实接到王上的口信,太公已擒获方来,击退飞廉,回到牧邑,明日将在牧邑行柴祭告知先王,随后众人前来亳社举行告祭。”
  “不是这个。”巫离摇头,取了一根荆条,伸到火堆之中,点燃了看它一点点烧尽,“我们听到贞人和巫鹖在说,周王打算将王畿之内分为三处,各自驻兵,命他亲信的弟弟监军于此。”
  白岄垂首不语,她当然知道此事,于商邑周围设置大量同姓宗族的封国以隔绝商人与附庸方国的联络,并将庞大的商邑分割成数片区域,命亲信的族人就近看守,这都是早已商定好的处理措施。
  “想必殷君他们,很生气吧?”
  “何止是新王,巫繁他们也气疯了。”但巫离却笑起来,“你也知道的,他平日最是骄矜,恐怕先王来了都没有他神气活现的,如今在那里气得脸通红,无计可施,像一头发怒的牛,拿着大钺说要去与周王拼命,巫祝们正拦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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