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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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她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周公旦几乎要以为这阴冷的洞窟里储藏的是一具尸身。
  “这是……?”周公旦不解地望着老妇人。
  “巫箴为静待星辰所示之时,施针沉睡,以养其魂。”老妇慢条斯理地拔除女巫身上的长针,用丝帛细细擦拭,“请贵客唤醒巫箴。”
  女巫的脸上覆盖着一枚面具,上面浇铸着连绵不断的夔纹,面具在火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并没有像那些烛台一般爬满锈蚀。
  夔,出入水即风雨,目光如日月,其音如雷。
  是铜器上一种优美的纹饰,当年在殷都,他也曾见过许多装饰有精美夔纹的礼器和祭器。
  就连……
  眼前闪过夯土筑成的高台,盛大的祭典在庄严的乐声中举行。
  巫师们均穿着赤色祭服,主祭的女巫面上佩戴着铜制夔纹面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铜钺在她手中挥动,反射着刺目的日光,鲜红的血泼溅在夯土、祭服和面具上。
  周公旦触摸到铜面具的手似乎被灼痛了一般收了回来。
  面具向着一侧滑落下去,露出那下面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仿佛那些洞穴中的白色游鱼。她看起来太过年轻,让人难以相信她便是巫箴一族的领袖。
  在面具掉落到地面上之前,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接住了它。
  女巫睁开了眼,她没有说话,连呼吸的轻重都几乎没有变化。
  “巫箴。”老妇将她扶起,“此为周王之弟,依照先前与鬻子的约定,寻访而来。”
  “原来是客星西来。”女巫点了点头,冷淡的声音在岩洞内回荡,“我最后一次观星时,也曾见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犯于中垣,为天下易主之兆。”
  周公旦回过神,道:“但王上认为时机未到,恐不能灭商。”
  女巫看向老妇,老妇答道:“自朝歌一别,巫箴在此休养,至今已是七季。这一年间,西土并未再次向中原用兵。”
  “如此谨慎么?”女巫执着面具起身,不带感情的眼眸打量着面前的人。
  和她所认识的商人不同,周人身上并没有那种热烈张扬的情绪,而是带着平和与隐忍。
  可那颗逼近中天的客星分明燃着赤红的火光,一点都不比商王的命星逊色。
  “鬻子为祝融之后,曾为殷都大巫,闻文王之德,前来西土依附,文王命其为‘火师’,为周掌大巫之职。”周公旦观察着面前的女巫,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也不知她到底在不在听,“听闻巫箴亦曾为大巫,与鬻子有旧?”
  “大巫鬻子,确与我父亲有旧,但父亲已殁于朝歌。”女巫平静地答道,“我名岄,为这一任的白氏巫箴。”
  周公旦有些踌躇,商人笃信神明,除了集结已毕的兵力,他们还需要一个在神明面前说得过去的理由——巫祝代表着神明和天命的青睐,曾经商王的大巫如今成为了周王的大巫,就是很不错的说辞。
  可这苍白柔弱的女巫,显然并不符合他们对“大巫”的预期。
  但丰镐那边也没有合适的人选,鬻子过世前曾一再举荐巫箴,并提起巫箴的长女是天生的女巫——想必说的就是面前的年轻女子吧?
  天生的女巫……?便是像她这样神秘、冷漠……就够了吗?
  “鬻子早亡,其子虽有德,但不能为王掌群巫之政令。王上希望能请巫箴前往丰镐,接任鬻子之职。”
  白岄的神情依然没有扰动,似乎早已知道了他的来意,点头应允,“可以,我会尽我所能。”
  “巫箴与鬻子不同。”
  白岄起身,将夔纹面具重新戴上,道:“鬻子在殷都时曾为典册,是史官之属,白氏世代为巫,自然是不同的。”
  ——
  走出阴冷的洞窟,时近日中,阳光吹散了山岚,愈显得群山苍翠。
  白岄站在山岩下,久未得见天光,恍如隔世。
  车马停歇在不远处的山坳间,随从们聚拢过来,带着好奇和畏惧打量女巫,隔着一小段的距离窸窸窣窣地互相议论。
  “鬻子常说起的巫箴,原来是女子吗?”
  “商人的大巫竟然这样年轻?真稀奇。”
  “和鬻子完全不一样啊……”
  “王上要任命她做新的大巫吗?她真的能行吗……?”
  随从们对于居住在洞窟内的女巫很好奇,但他们一向认为商人的巫祝神秘、古怪、可怖,即便心中再好奇也不敢上前随意与她攀谈。
  这一路上,女巫始终戴着面具,少言寡语,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临近丰镐,车马在郊外暂歇。
  “巫箴。”周公旦走向后面的车架,女巫正侧身坐在车辕上,毫无仪态可言,“王上要带领百官亲自来迎接你。下来吧,这样太失礼。”
  随从们已议论了一路,内容无非是认为她并不够格成为新的大巫,她并未生气,也未作解释。
  白岄仍穿着那身青白色的衣衫,正闭目吹奏一支玉篪,恍若未闻。
  竹篪本用在庄严的祭祀之中,声音低沉、浑厚,能够彰显神明的无上威仪。
  但玉制的篪却音色尖细、短促、轻佻,听起来很不庄重。
  宛转灵动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远,然后自远山之间,飞来了各色的鸟雀。
  它们或停歇在车顶,或在空中绕着车马翩飞,更有甚者,直接落在了女巫的肩头和发顶,在她身上自得地梳弄着羽毛。
  商人信奉着神鸟,演奏乐器引来飞鸟自然也是巫祝们反复锤炼的技能。
  殷都的许多地方都豢养着鸟雀,将它们当做神物供奉,甚至还设有专职照顾鸟儿们的官员。
  但对于从未见过这样景象的周人来说,吹篪引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迹了。
  武王带着宗亲和百官走出镐京的城门,便见到了这样的景象。
  四下无声,只能听到群鸟应和着篪声啾啾鸣唱。
  篪声止歇,白岄轻巧地跃下车辕,身上停歇的鸟雀被惊飞,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人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发出慨叹。
  武王带着百官上前,“鬻子曾说,白氏巫箴最得神明宠惠,果然连神明的信使都能召来。鬻子故去之后,大巫之职空悬,无人堪为此任。听闻巫箴曾为殷都大巫,当可接任鬻子之职,为我掌群巫之政令。”
  白岄袖起玉篪,隔着面具看不清她的神情,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天命在兹,愿为王上效力。”
  百官哗然,她竟然这样轻飘飘地接受了任命,仿佛理当如此,没说半句推辞的话,更没有为这样隆重的迎接表达感谢。
  作为远道而来、劳动周王和宗亲、百官亲自迎接的贵客,这样不知礼数,实在是让人不满。
  “这女巫来历不明,怎能当大巫?”
  百官向两旁退开,衣着锦绣的青年人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白岄,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巫祝,值得兄长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宗亲和百官出城迎接,原来只是个小姑娘。”
  她穿着青白的衣衫,仿佛纤弱的新月一般,也只有那枚狰狞的夔纹面具,能为她身为巫祝增添一些说服力。
  “戴着这东西干什么?至少要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摘白岄的面具。
  白岄侧身一避,他的手抓了空。
  他“嘁”了一声,还想继续逼近白岄,已被武王喝止,“不得对大巫无礼。”
  第十章 丰镐 这里没有人祭,没有用于……
  为免闹得难以收场,武王带着百官先行返回镐京,留下过去同在殷都任职的太史辛甲和鬻子的幼子丽季,命他们陪同巫箴前往丰京。
  丽季幼时随父亲在殷都为客,曾在白氏族邑内居住过一段时间,与白岄兄妹相熟,他扫了一眼仍在身后议论纷纷的百官,低声向她道:“阿岄,别理会他们,巫祝们都在丰京,随我来。”
  白岄倒不在乎那些议论,“我当初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的议论可比这难听多了。”
  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甚至还有恶劣的捉弄,比如在祭祀时故意将牲血尽数泼到她身上,在祭坑旁想要将她绊倒等种种行径。
  无非是看不惯她兄长不愿折磨人牲,又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为主祭,或是看不惯白氏受到商王倚重,因此故意为难。
  周公旦还未离开,向她致歉:“那是我兄长,他一向不喜巫祝,方才对巫箴多有冒犯。”
  白岄看向周围的人群,路过的人们都带着些好奇与排斥的神情打量她,平淡地道:“周人似乎都不喜巫祝。”
  丽季和辛甲面面相觑。
  她敏锐、聪颖,并且毫不委婉。
  殷都的巫祝们大抵如此自负,只有在王的面前才会收敛几分。
  自然,武王命她为大巫,她理当有这样的地位,直言不讳。但在百官都不愿认可她的情况下,还是谨言慎行一些才好。
  丽季贴近她轻声劝道:“阿岄,这里是丰镐,不是殷都,别这么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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