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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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明想抓住他的衣袖,问一句:
  当年有一场大雪,大雪中你救下一位。素不相识的商姑娘,你还记得吗?
  可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却只是随意找了个最蹩脚也最安全的借口。
  伶舟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略带笑意的了然。他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态度愈发温和有礼:
  “原来是商小姐。那并非花树,而是紫藤,缠绕廊架而生,此时正值花期。商小姐若喜欢,移步近观更佳。”
  他的回答得体周全,无可指摘,却将两人的距离,明确地扯在不近不远开外。
  “多谢大人指点。” 商婉叙再次行礼,语气已然恢复平淡。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此刻这个温雅而陌生的他,与记忆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攥着红绳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宴席散后,回府的路上,商婉叙一直沉默着。马车辘辘,街市喧哗皆成背景。她端坐车中,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将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绣着兰草的旧帕攥得死紧,指尖微微泛白。
  心中那点自栖霞山便埋下的、朦胧的好感与挂念,在今日御苑惊鸿一瞥下,如同遭遇了春雨的野草,疯狂地滋生蔓延,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再也无法忽视。
  那不是简单的感恩,也不是少女怀春的朦胧幻想,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认知——
  心仪。
  从很久以前,或许就在他递来那方手帕、笨拙地递来酸涩野果、解下红色发带的那一刻,那颗种子便已悄然种下。
  经年累月的思念与寻觅,早已将它浇灌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
  回到商府,她将自己关在闺房之中,对镜良久。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眸若点漆,因心绪激荡而双颊微晕,更添丽色。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要坐等。
  命运既然让他们重逢,她便要亲手抓住。
  接下来的日子,商婉叙做了一件她此生最为大胆、也最不符合闺训之事——
  她开始私下调查伶舟洬。
  她想知道更多。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知道他是否娶妻,知道他品性如何,是否还如她记忆中那般。
  她旁敲侧击,一点点拼凑信息。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日都像是在油锅中翻滚。
  既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击碎多年幻梦;又怕杳无音讯,证明他或许并非良人。
  终于,断断续续的消息汇总而来。
  伶舟洬,世为清流文官,门第尚可。少颖悟,选为太子伴读,勤勉慎笃,为太子所重。
  及今上即位,以旧谊特加优遇,授翰林学士。五载间累迁至户部尚书,秩从二品。
  然其人居官清恪,虽掌财赋之重,未尝逾矩。每遇灾歉赋弊,必肃然上奏,朝野称其忠直。
  父母在堂,未婚娶。
  最让商婉叙心中大石落地的,是探子回报中一句看似平常的话:
  “……闻其闲暇时,偶会接济附近贫苦学子,或匿名捐些钱物于善堂,然皆不欲人知。”
  匿名善行,不欲人知。寥寥数语似暗夜萤火,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与犹疑。
  他没有变。
  商婉叙莞尔一笑。
  他或许披上了温雅持重的外衣,学会了周旋与沉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遇事不公,便仗剑天涯的侠气少年。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棵名为“相思”的树,刹那间花开灼灼,馥郁芬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不仅是与他共享荣华,更要与他并肩而立,守护他心中这点珍贵的火种,让他在这诡谲的官场中,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要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他能走得更稳、更远。
  勇气如同春潮般涨满心间。她不再犹豫。
  一日,商婉叙寻了个父亲心情尚佳的时机,屏退左右,亲自斟了茶,奉到商槐木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慈爱中带着询问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神却清澈坚定,如浸在水中的黑琉璃。
  “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女儿心中,已有人选。”
  商槐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哦?是哪家儿郎,能入我叙儿的眼?”
  “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她毫不回避,坦然说出这个名字。
  商槐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因其曾是太子伴读、如今又担着从二品官职,有过数面之缘。
  印象中,确是个清俊知礼、颇有才学的年轻人,家世也清白。只是与商府相比,门第却差了一截。
  “叙儿当真想好了?” 商槐木放下茶盏,神色严肃起来,“并非为父嫌贫爱富,只是婚姻乃女子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喜乐。
  “那伶舟洬才学品貌确实不错,但毕竟家世单薄。你自小娇养,嫁过去,恐要受些委屈。且……你是与他一见倾心?”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商婉叙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关于栖霞山的往事,此刻绝非坦白的时机。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却稳:
  “女儿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伶舟大人几面,观其言行,颇合心意。女儿不求门第如何显赫,只愿寻一品行端方、志向相投的良人。”
  “伶舟大人勤勉务实,风评甚佳,女儿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委屈……”
  她抬起眼,眸中光华流转,竟有几分锋锐,“女儿既选了他,便不惧与他同甘共苦。还请爹成全。”
  商槐木凝视爱女良久。看见眼中那份罕见的坚定与决绝,让他明白,这绝非一时冲动。他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终是颔首:
  “也好,此子天资聪颖,日后必然前途无限。”
  “……若他有意,为父,便成全你。”
  第129章 旧事三十九 枯鱼之肆……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伶舟家对这门主动上门的、堪称“抬举”的亲事,几乎是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应下。
  伶舟洬本人,在父亲安排的一次“偶遇”与正式拜见后,对商婉叙这位美丽端庄、家世显赫的商家大小姐,亦表示了应有的尊重与认可。
  他的态度温和有礼,言辞妥帖,望向她的目光,带着欣赏,却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仿佛在审视一件珍贵而合宜的联姻对象。
  商婉叙心中那点因“低嫁”和“主动”而产生的不安,在他温雅的笑容和得体的应对中,渐渐平复。
  她想,他本就是沉稳内敛的性子,如此反应才是正常。
  只要他愿意娶她,只要他们能成为夫妻,朝夕相处,她总有办法,慢慢融化那层温雅的隔膜,走进他的心里。到时,再拿出红绳,诉说前缘,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六礼依序而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项礼仪都周全备至,彰显着两家的重视。
  出嫁前夜,商婉叙对镜自照,颊生红晕。她无数次憧憬,于红烛摇曳的洞房,或月华如水的庭院,她取出红绳,细诉当年。
  他必是惊讶,继而感动,执手相看,前缘再续,情意愈浓。她连说辞都暗自演练了千百回。
  她仿佛已经看到,红烛高烧的洞房内,她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诉说栖霞山往事,看他惊讶、感动,然后紧紧拥她入怀……
  天顾八年秋,气肃天清,云薄如绡。庭前金桂叠香,檐下朱绸垂彩。商氏女婉叙戴珠翟,服纁袡,佩环鸣玉,登七宝彩舆。时鼓乐沸天,观者如堵,皆叹曰:“此天家之礼,侯门之盛也。”遂入伶舟氏府,礼成。
  ————
  新婚之夜,伶舟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庆喧哗直至深夜方渐渐平息。新布置的洞房内,红烛成双,高烧流泪,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晕红。锦帐流苏,绣被鸳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与甜腻的果点气息。
  商婉叙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褥的婚床边缘,凤冠的珠玉流苏垂在颊侧,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她白皙的颈项投下细碎摇曳的光影。
  大红盖头之下,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撞出胸腔。
  袖中那根红绳已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潮。她反复默念着准备了无数遍的、关于相认的开场白,设想着他听到后的每一种反应,是惊讶,是欢喜,还是如她一般,恍然如梦?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呼吸一窒,指尖猛地收紧。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带着淡淡酒气的清冽松香气息,随着他的靠近,逐渐笼罩过来。盖头被一柄玉如意缓缓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她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抬眸,对上了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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