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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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却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颤声应道:“是……奴婢知罪……”她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杨徽之见状,虽不喜宫女毛手毛脚,但也知她并非故意,便开口劝解道:“伶舟大人息怒,她也是无心之失,并未造成大碍……”
  伶舟洬闻言,这才又看向杨徽之,神色缓和了些许,却并未同意他的求情,只道:“杨少卿衣衫污损,穿着湿衣易感风寒。赵师这里有我照看,你还是先回府更衣为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那边若有垂询,我自会替你解释。”
  杨徽之也确实觉得衣袖湿黏,甚是不适,加之宫中规矩,衣冠不整确非宜久留,便顺势起身,对着榻上的赵师和伶舟洬拱手道:“如此,便有劳伶舟大人了。”
  赵如皎眼皮微动,似是听到了,又似未曾,并未回应。
  杨徽之不再耽搁,转身离开了永寿宫。他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陆眠兰见他官袍袖口一片深色污渍,还带着浓重药味,不由讶异:
  “这是怎么了?”
  杨徽之一边脱下外袍,一边将宫中打翻药碗之事简单说了。
  正在一旁与陆眠兰商议绣样的莫惊春闻言,鼻翼微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丝线,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杨徽之递过来的脏污衣袖上,神色渐渐凝重。
  “杨大人,请让我看一眼您袖子上的药渍。”
  第96章 重旧
  杨徽之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将沾染了药渍的官袍递了过去。
  莫惊春接过衣袖,并未在意那污渍,而是凑近了些,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已经半干的深褐色药渣,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确认了几次,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了,莫姑娘?这药是有什么问题吗?”陆眠兰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问道。
  莫惊春抬起头,眼中满是严肃,她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这药里……有苦阴子的味道。”
  “你说什么?!”陆眠兰和杨徽之脸色俱变。
  莫惊春也皱着眉,犹豫片刻后,还是继续道:“但此前我们也说过,苦阴子是镇痛药效最好。”
  “……眼下我不知赵师是何病情,所以药中出现苦阴子,也不算可疑。”
  陆眠兰还没能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来,闻言只怔了一下,问道:“那该如何查起?药是太医院煎的……”
  杨徽之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晚间再入宫,届时去一趟太医院。”
  “还要去吗?”陆眠兰担忧地看着他,“可你刚出宫,又以何理由再入宫?更何况调查御药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杨徽之和摇了摇头,这次顾不得先安抚陆眠兰,语气坚定:“我有办法。方才离宫时,伶舟大人也曾说,陛下若垂询,他会替我解释。”
  “我便借口今日探视赵师,见其病情反复,心中忧虑,特去向太医正请教赵师病情与调养之法,此乃人伦常情,合情合理。借此机会,或可寻隙查阅档案。”
  他看向莫惊春,一字一句郑重道:“莫姑娘,多谢你。若非你心细如发,识出此药,我等还尚不知情,恐怕赵师危矣。”
  莫惊春摇了摇头:“杨大人言重了,我也是恰巧曾在一本孤本医书上见过对此物的记载,印象颇深。此事关乎赵太傅性命,甚至是裴大人清白,我自当尽力。”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还是叮嘱道:“杨大人此行务必小心,太医院水深,对方既能将手脚做到赵太傅的药里,定然在太医院有内应。”
  计议已定,杨徽之不再耽搁,也顾不得更衣,只换了件干净外袍,便立刻命人备车,吩咐等迟些再次入宫。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则玉。”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杨徽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一定要去吗?”她低声问,无意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夜深了,宫门都快下钥了。太医院那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杨徽之看着她眼底的忧心,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但正因如此,才必须立刻去查。此事关乎朝廷,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乘着夜色,甚至有几分让人听不真切的朦胧:“若真有人对赵师下毒,晚一刻查明,赵师便多一分危险。裴大人也可能因此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可是……”陆眠兰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她何尝不明白事情的紧迫性。只是方才莫惊春说出“苦阴子”时那凝重的神色,就让她一阵阵心悸。
  “没有可是。”杨徽之语气温和却坚定,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去查阅档案,借口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为人刚直,不会为难于我。我会小心行事,绝不冒险。”
  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暖意和安抚:“你且在府中等我消息,照顾好自己。”
  陆眠兰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面有关切或决断交杂,独独没有畏惧。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此刻诸多要事,就算不情不愿,也一定会落在他的肩上。
  更何况陆眠兰知道,他情愿。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好。但你也要万事小心,若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抽身回来,我们再想他法。切莫……切莫逞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杨徽之心中一动,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柔情涌上心头。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陆眠兰猝不及防,撞入他带着清冽气息和些许药渍味的怀抱,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力量。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不会有事。”
  这个拥抱是从前不曾有过的短暂。杨徽之很快松开了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目光专注。
  拥抱并未能将陆眠兰心上忧虑消抹去,她眼底依旧是藏不住的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多言,只轻声道:“早去早回。”
  一旁静立的莫惊春早已悄然背过身去,默念非礼勿视。直到听见脚步声响起,她才转回身,只见杨徽之已朝外走去,背影匆匆。
  陆眠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采薇轻声提醒夜凉,该加件衣裳,她才恍然回神,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莫姑娘,”她转向莫惊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的忧色未褪,“我们,也有别的事要做了。”
  ————
  此次依旧是宫门即将下钥时。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且以太傅病情为由,守卫并未过多阻拦。他径直前往太医院。
  此时已近亥时,太医院内灯火通明,值夜的太医和药吏仍在忙碌。太医正孙祢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正在灯下翻阅医案。见到杨徽之深夜来访,颇感意外。
  “杨少卿?如此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孙太医正放下医案,起身相迎。
  杨徽之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孙大人,深夜打扰,实乃不得已。晚辈方才从永寿宫出来,见赵师病情……似有反复,心中实在难安。”
  “赵师于我有半师之谊,见恩师如此,五内俱焚。特来向大人请教,赵师之症,眼下究竟如何?这调养之法,可还有需斟酌改进之处?”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孙太医正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请杨徽之坐下,详细说道:
  “杨少卿孝心可嘉。只是……赵太傅年事已高,此番急火攻心,引发旧疾,甚是凶险。如今用药,已是斟酌再三,以温补调和、固本培元为主,欲速则不达啊。”
  杨徽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几个关于药方、药效的疑问,显得十分关切。孙太医正一一解答。
  交谈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杨徽之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孙大人,晚辈有一事不明。方才在永寿宫,不慎打翻了药碗,闻那药味,似乎与往日有些许不同,可是调整了方子?”
  孙太医正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赵太傅的方子,乃是老夫与几位院判共同拟定,近日并未更改。药味有异?或许是煎药时辰、火候,或是药材批次略有不同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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