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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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徽之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痛:“陛下,臣冒死觐见,是为罪臣裴霜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恳切:“臣与罪臣裴某,虽非同科,然志趣相投,素为刎颈之交。”
  “臣深知其性情,刚直不阿,忠心体国,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必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
  顾来歌眼神微动,却未言语。
  杨徽之继续道:“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按律当避嫌,不敢,亦不能参与此案。”
  他说完这段,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甚至带上了几分轻颤:“然,正因臣与裴霜私交甚笃,更觉瓜李之嫌,恐污圣听。”
  “故臣前来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顾来歌一抬下巴,眼眸中情绪复杂,难以揣摩:“但恐怕杨少卿在宫门外跪的那一个时辰里,想说的话更多吧。”
  他说着微微抬了下指尖,点了点杨徽之:“既然来了,朕就允你言无不尽。”
  杨徽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时,身子又已抢先一步下意识伏了下去:“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务必查明真相,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令奸佞逍遥!”
  此番言辞颇为激烈,若顾来歌要与他计较,恐怕也能治一个大不敬的罪。
  走之前明明答应过陆眠兰,不能一时冲动便求情多过听凭圣裁,可此时无论如何,都已随心脱口而出了。
  杨徽之伏下的身子都有些禁不住的微微发抖,他心跳声如鼓,敲得额间冷汗都密密麻麻的渗出,许久听不到顾来歌的声音,他闭了闭眼。
  但顾来歌最终只是凝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
  “裴霜之事,朕自有主张。你既知需避嫌,便当好生回府待着,此事,不必再插手。”
  “陛下!”杨徽之猛然抬头。
  顾来歌却不再多说:“回吧。”
  杨徽之咬了咬牙,闭上眼垂死挣扎,又道:“陛下,臣斗胆,想去探望一下赵师。赵师年事已高,且与裴霜有师生之谊,听闻此事,恐……忧心如焚。”
  顾来歌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略一皱眉,抬眼又瞧见他满脸焦躁不安,微有些烦躁,还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
  杨徽之退出御书房时,仍觉心跳未肯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再耽误,立刻赶往赵太傅的府邸。太傅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但气氛比皇宫更加凝重悲戚。
  管家引他入内,刚到赵如皎的卧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隔着灯火朦胧,更有几道人影低声交谈着些什么。
  杨徽之心中一沉,快步走入。只见赵如皎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太医院来的事肖令和,此刻正在为他施针。
  床边除了赵府亲眷,还有一个让杨徽之有些意外的人——伶舟洬。
  “伶舟大人。”杨徽之行礼时,被伶舟洬摇头制止,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还不等杨徽之开口问些详情,便听伶舟洬低声道:
  “杨少卿也来了。老师他……听闻子野之事,急火攻心,方才说要强撑着入宫面圣,为子野陈情,但老师旧疾未愈,服过药便昏睡过去。”
  杨徽之看着床榻上可谓奄奄一息的赵太傅,心中唯有痛楚难当。
  赵如皎一生清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看重裴霜这个弟子,视若己出。如今裴霜蒙此大难,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御医怎么说?”杨徽之声音沙哑地问。
  伶舟洬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刚才肖太医把过脉,说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创,心脉受损……”
  他看了一眼还在施针的肖令和,唯恐高声便会打扰了他,又道:“肖太医方才说,只怕是要用猛药。可我实在担心老师眼下这般,恐已难以承受。”
  杨徽之甚至说不出别的话来劝慰,只低声道:“赵师为难。”
  “可陛下又何尝不为难。”伶舟洬闻言亦是阖目轻叹:“大皇子……废太子。乃先皇后许氏所出,亦是其唯一骨血。”
  “陛下与先皇后昔日何等恩爱,遭此变故,圣心怕是痛彻肝肠。”
  到了这田地步,杨徽之真真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哑:“结党谋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伶舟洬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如皎,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引着杨徽之走到外头,也没急着解释,反而先做了提点:
  “杨少卿可还记得前阵子,你去追查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
  杨徽之闻言下意识皱眉:“当时伶舟大人不是说已结案?怎会和常氏有牵连?”
  “不是常氏。”伶舟洬微微摇头,目光似是落在远方浓墨不化般的夜,回道:
  “是贺琮。”
  第94章 枭心(三合一)
  杨徽之一怔,这反应倒在伶舟洬意料之中。
  “贺琮?”
  伶舟洬颔首,“嗯”了一声:“就是那个……畏罪自缢的度支郎中。”
  杨徽之此刻只觉越绕越乱,心底雾气遮挡下千千死结缠绕,越收越紧,激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微微揉了几下。
  伶舟洬见状温声问道:“杨少卿可是乏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说?”
  又是不出所料,杨徽之摇了摇头:“伶舟大人请说。”
  夜风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伶舟洬也不用刻意辨别,便知晓他不愿再等,只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解释起来:
  “从前翻阅卷宗,匆匆归于私人恩怨结案,是我之过啊。”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全然的歉疚:
  “不过我也是昨日才知,此人便是废太子党羽之一。那批无端出现在常氏商队里的铁器,便是他受了指示,一时糊涂。”
  杨徽之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走私一事便是……废太子一手策划?这才坐实了谋逆罪名?”
  伶舟洬转头看向杨徽之,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神,大抵是公务压身,他也已疲惫不堪。
  “是,但也不全是。”伶舟洬捏了捏眉心,又道:“当日搜查时,废太子寝殿中赫然出现……”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偶,又做了个针扎的手势,眼神示意杨徽之不过短短一秒,后者却什么都明白了,嗓音发紧:“巫蛊之术?”
  “正是。”伶舟洬垂着眸子:“他竟能糊涂到如此田地步。”
  但杨徽之心下疑虑不减反增:“眼下二皇子尚在襁褓,他年后立储一事不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这又是何苦……”
  话未说完,却见伶舟洬摇了摇头,一声苦笑:“不过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杨徽之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在殿外又无言站了片刻,直到杨徽之浑身冷得僵硬,连呼出的气都变得冰凉时,伶舟洬才又问道:“杨少卿还不回么?夜已深了。”
  杨徽之犹豫再三,呼吸间胸膛和喉咙也冷得辛辣。他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几不可闻的染上一丝恳求:
  “我想……见一见裴大人。”
  伶舟洬闻言转头,静静看向他。杨徽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更重,下一句依旧涩声:“不为别的,只图个安心。”
  “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伶舟洬轻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担心子野。但这句话,杨少卿应当求陛下。”
  一个“求”字,压得杨徽之微微低下头,伶舟洬等了半晌后,才听见自那人口中飘出极轻的一句“多谢”。
  他不再多说,只最后道了句:
  “我回去照看赵师,你且去吧。他……会准许的。”
  ————
  长街尽掩灯欲灭,呵气成雾雪。
  杨徽之再次回到御书房外,不顾内侍的劝阻,坚决要求面圣。一番通传过后,圣上似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再次召见了他。
  “陛下,”杨徽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深知此举唐突,但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前往天牢,见裴霜一面!”
  顾来歌目光一凝,语气不悦:“杨徽之,你方才还言避嫌,此刻又要去见钦犯,是何道理?”
  “陛下!”杨徽之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细微看去,到底是藏不住,泄一丝焦灼:“臣避的,是审理之嫌,但裴霜此刻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三司会审。”
  “臣与他相交多年,或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或许能问出此案关键。”
  若说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却依旧清明着,句句在理。
  但若说他尚存理智,也绝不能作出此等昏了头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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