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杨宴。” 他简略地报上名字,并未多说其他,“报恩不必,姑娘日后……多加小心。” 他本想说一句“好自为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刻薄,便换了个说法。
  顾花颜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颈间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想起些什么。她将衣领拢得更紧,勉强遮住那道血痕后,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那金簪双手奉上:
  “大人,这簪子虽不足以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但请大人务必收下。我不能白白受人恩惠,尤其……是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花颜卖艺不卖身,不脏的。”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面前的空气似微微凝固了。顾花颜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滞,却半分也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果然,杨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只华贵精致的簪子,“钱财于我无用,姑娘自己留着傍身吧。”
  说完,他便再次转身。他出手相助,是出于道义,并非图谋什么,更无意与这风尘女子扯上什么关系。
  杨宴本是应同年之邀,前来附近酒楼赴宴,中途因不喜席间喧闹,借口透气出来走走,却误入了这后巷。
  污言秽语自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红绡楼的窗边,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一扇木门踢踹。
  杨宴本不欲多管闲事,他性情古板,恪守礼教,对这等风月场所向来敬而远之。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是望了这一眼,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顾花颜看着杨宴渐行渐远的背影,就算再迟钝之人,也能看得出他是不想与自己这般的人有什么瓜葛。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暗骂自己刚才卑微的辩解。
  是在奢求什么呢。
  顾花颜抿了抿唇,缓缓将手收回,又垂着眸子,戴回自己发髻上。
  杨宴的背影已在转角消失不见,但他仍然固执的盯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逢会来的这么快。
  才不过五日,红绡楼前玉兰便谢去了许多。杨宴被三五同僚推搡着,再次踏入这烟花之地时,青石板上倒映着零落灯火,暮春已至。
  “杨主事平日总说恪守礼法,今日也该见见人间真颜色!”胖硕的员外郎攥住他衣袖,酒气扑面。这人笑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引得杨宴不耐地皱眉。
  他张口欲斥,余光却恰好瞥见廊下转出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月白披风下露出半幅绯红裙袂,发间芍药金簪在灯下流光,被杨宴一眼认出——
  正是那日的顾花颜。
  愣神间,她已几步走至面前。
  “杨大人。”
  顾花颜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方才还在寻您。新到的洞庭春色已备好,请往雅阁一叙。”
  同僚皆怔。员外郎眯眼打量:“你认得杨主事?”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是冷哼一声,充满不屑与轻蔑:“杨大人不是最洁身自好的人吗?我们怎不知,你何时结识了个美娇娘啊?”
  引得同僚嗤笑声一片。
  杨宴眉间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平日里的刻薄人尽皆知,偏又不喜与人有口舌之争。此刻就算再懒得追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招惹,难免也有些恼了。
  可他那些讥讽还未出口,便听身侧的顾花颜一声轻笑:
  “杨大人是舍弟蒙师,常来指教书法。”
  她侧身让路时,披风微动,刻意让腰间系着的鱼戏莲叶间的白玉珮微微露出一瞬。那玉珮通体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几位同僚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而就在刹那间惊鸿一瞥,杨宴倏然抬眸。
  刹那间记忆破开尘封,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五年前上巳节,曲江池畔,他被纨绔围堵讥讽寒门出身。有个戴帷帽的姑娘也是这样递来台阶:
  “杨公子既与家兄有约,何必在此耽搁?”那时春风拂起轻纱,他瞥见少女耳垂一点朱砂痣。
  而今朱砂依旧,却落在烟柳巷陌。
  顾花颜正莫名那人为何盯着自己的耳垂不放,好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她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暗中催促,就听见那人开口:
  “原来如此。”
  只见杨宴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顾小姐前日托我鉴的古籍,已有着落。”
  他虚扶她肘部引路,经过呆立的同僚时颔首:“诸位自便,杨某失陪。”
  连一个“恕”字都懒得加。
  转过九曲回廊,顾花颜骤然抽手退开两步。檐下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伶仃,方才的从容已碎得不成样子,拼拼凑凑化作了戒备:“杨大人,快从后门走罢。”
  “为何要助我?”杨宴看见她指尖在琵琶柄上压出青白。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
  顾花颜何尝不是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戳穿,只是望着满地玉兰残瓣笑了笑:“虽然君恩还不尽,但……我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杨宴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那金簪眼熟。五年前那人也是戴着一柄芍药金簪,笑意盈盈道:
  “你是小哑巴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而三年前抄没顾府,他奉命清点器物,在满箱珠翠里见过一支赤金点翠芍药簪。
  当时同僚笑说:
  “佩此殊色,倒不如熔了充公。”
  而如今她发髻上的这支,虽华丽不比,但样式却是一致的。
  “顾小姐。”这次是杨宴出声,唤住了转身才走出几步的顾花颜。
  顾花颜回头看向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神复杂,但嗓音慵懒松弛,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
  “白玉鱼莲通心珮,该系鱼尾朝上。”
  “……”说的话倒还是尖酸刻薄。
  她的双颊倏然一红,下意识抚向腰间,再抬头时却见杨宴已大步走入夜色。春风卷起几片玉兰落在那人肩头,她又是盯着看到那人消失不见,眨了眨眼。
  这次却怎么都挥不散,那股似曾相识的恍然,又萦绕在心间。
  第67章 旧事二十三 眉间心上
  “赎身?”
  顾花颜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手中的团扇的流苏莲花坠子,也轻轻晃了两下。若不是她攥得紧,恐怕会脱手落在脚边。
  鸨母堆着笑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虽然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探究,但好歹也算是和颜悦色。
  只见她絮絮说着那位大人如何爽快地结清了让她两眼一黑的赎银,又如何吩咐了不许声张。
  杨宴。
  这个名字在顾花颜心口滚过,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无心再听鸨母那些“好福气”、“攀上高枝”的阴阳怪气,只是觉得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却万般讶然,都在舌尖绕了一下,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吗?为何是他?他怎么会?
  若真的是杨宴,他到底是怜悯,还是又顺手做了一个人情?
  顾花颜思绪纷乱,搅得她太阳穴都隐隐胀痛。仓促敷衍过装得慈悲为怀的鸨母,便匆匆接过那一张还她自由身的赎身契。
  而后她离开了那里。抬眸愣愣看向天边,日头正盛,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得她眼角沁出泪花,越聚越大,最后滚落在她的唇边,在脚下砸出小小的水花。
  顾花颜任眼泪褪尽余温,收回视线时,忽地明白了,什么叫“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近乎茫然的空白冲在她早已算不上柔软的心头,只剩下自知无处可去的无助。
  她垂下眸子,试探着迈出一步,走向眼前属于她的人间。
  ————
  顾花颜才踏出步子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她用尽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和微薄积蓄,几经周折,才终于打听到了杨宴的府邸所在。
  那是一个休沐日的清晨,薄雾未散。顾花颜换下了红绡楼里那些或艳丽或素雅却终究带着风尘气的衣裙,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近乎寡淡的棉布衣裙,青丝也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
  府邸并非她想象中权贵云集的朱门大户,而是一处位于城南清静巷弄里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庭简朴,甚至算得上普通。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深呼吸几次,缓缓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疑惑地打量着她这一身虽素净却难掩风尘气的装扮。
  “小女顾花颜,求见杨宴杨大人。”她垂下眼睫,声音尽量平稳,“烦请通传,就说……红绡楼的顾花颜,特来拜谢大人赎身之恩,并……有所请。”
  门房通传后,她被引着穿过庭院,心如同揣了只兔子。见到那个正在书房伏案的身影时,她深吸一口气,垂首福礼:
  “杨大人。”
  顾花颜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承蒙大人恩德,为花颜赎身,此恩重于泰山。花颜无以为报,唯有此身。”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