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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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他眼睁睁看着杨徽之将那束缚了他八年的镣铐扔在地上,然后又走去墨竹面前,行云流水的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最后,这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脚将那两副镣铐踹远了,看着监工垂头丧气的跑过去捡,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不用别的什么。”
  杨徽之轻声开口,回答了方才墨玉的问题。他在墨竹和墨玉愣愣的表情中再次伸出手,这次伸来了两只:
  “我们回家了。”
  ————
  “他救了,我们。”墨竹坐在马车角落,面对墨玉的质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阿加说,救命之恩,当以命还。”
  墨玉闻言一把拍上自己的额头,气得声音里都是无奈:“哥,我们前十年的命都是给人拿来看着图一乐的,现在好不容易离开了,该为自己想想了吧?”
  车马在踏进大戠边境的那一刻,墨竹才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他,救了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他救了我们,但我们就当欠他一条命,等他来日想收回去,再还给他,不行吗?”墨玉难得这样同墨竹说话,但他怎么也压不住自己的焦躁:
  “就当我们是欠他个人情,行吗?欠他的,以后还,行吗?”
  他越说越激动,尤其在看到墨竹的表情,由不解渐渐化作固执的摇头时,终于抑制不住,险些失控:“他只是在可怜我们!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怎么就这么……!”
  那个词,墨玉到底是说不出口。他只是狠狠偏过头,咬着牙用力捶了一下身下的坐垫,然后闭着眼睛微微点头,从牙关挤出一个“好”字。
  墨竹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盯着自己被包扎的干干净净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玉见他这样,不由冷笑一声,扭头也不再说些什么。
  “估计还要再过月余,才能到阙都了。”车马停在驿站,杨徽之掀起车帘时微微一愣:“诶,人呢?”
  车厢内,只剩下墨竹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他闻言睁开双眼,言简意赅地回答:“走了。”
  “……啊?”杨徽之迟疑:“走,走哪去了?”
  他想了想,又试探着多问了一句:“还回来吃饭吗?”
  墨竹听不太懂,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还是墨玉当年教他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逃出乌洛侯,万一听不懂中原话,至少可以知会别人一声。
  没想到还真的用得上,更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虽然墨玉教他的,明明是指着耳朵。
  不过好在虽说是第一次做,也意外的好用。因为杨徽之肉眼可见的谨慎了起来,说了两个他能听懂的字:“好的。”
  “但我,叫,苍羽跟着了。”墨竹说得很慢,但很认真:“苍羽,看着。没事。”
  杨徽之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他尝试着自己理解了一下,大概是说有个什么能看着那个不知道为何偷偷跑走的孩子。
  “苍羽,是谁?”他也将语速放得极慢,问道。
  墨竹没答话,从车厢里跳了出来。在杨徽之茫然的神色中抬起手,仰头对天,吹了一声尖口哨。那口哨尖锐清亮,足以刺破云端。
  杨徽之不过稍往后让了两步的时间,便听见一声自不远天边传来的鸟鸣回应,然后便是矛隼振翅声越逼越近,转眼间,一只海东青,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杨徽之看着那只眼如寒刃、羽色神启的猎鹰似家宠般亲昵的蹭过墨竹的侧脸,目光呆滞,只觉大为震撼。
  他喉结滚动,压不住一丝颤音:“呃,这是……”
  “阿曼·桑泰,”墨竹抬手抚摸过他的翅膀:“斯阑叫他,苍羽。”
  杨徽之愣愣的点头:“……好名字。”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海东青被墨竹匆匆召回来,只为让他饱个眼福,又匆匆飞去,简直要说不出话来。墨竹抬头看苍羽飞离后,才又看向杨徽之:
  “他说,不回来。”
  杨徽之:“啊……我们要去找他么?”
  墨竹摇了摇头:“有危险,我去找。”他这六个字话音还未落,杨徽之就又听见一阵振翅破开风声,眼睁睁看着那才离开不到二十秒的白鹰,又急哄哄冲刺了回来,才到墨竹头上,就又是一声敞亮的长鸣。
  墨竹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不安:“……我,找他。”
  杨徽之:?
  他只觉今天一整天都有些玄幻:“……出事了?”
  墨竹的面上第一次出现除“面无表情”以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焦急,但他又不会说戠话,急了半天,只急出一个点头,和一个简单的“嗯”。
  杨徽之闻言,也顾不上玄不玄幻了。他还没多问一句,就见墨竹已经先一步翻身上马,然后扬了扬头,示意他坐上车。
  杨徽之:……
  他才坐稳了,马车便开始疾驰。苍羽在他们头顶盘旋指引,叫声急促。山道上风景一路倒退,杨徽之猛然想起这一带多有山匪出没,还没等他喝住墨竹,就已经听到前不远处,一阵模糊的喝骂。
  果然是一群山匪,此刻正手持弯刀,将一个人影团团围住,正缠斗在一起。墨竹隔很远就已然看清——被围住的那个人,正是墨玉。
  他显然已是力不从心,脚步虚浮,格挡的招式变得十分勉强,身上也有几处添了新伤,血迹还未干透。
  杨徽之见状,心下焦急,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墨竹一夹马腹,离得更近的刹那,他敏锐的注意到,其中一个山匪正从墨玉身后绕去,举刀欲刺!
  “斯阑!”墨竹大声喝道。
  勒马嘶声,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墨竹在马背上蓄力一跳,奋力扑了过去。
  墨玉闻声转头,还没等他彻底看清眼前一幕,却先听见了“噗嗤”一声,利刃穿透皮肉。
  温热的鲜血如瀑般泼洒在他脸上,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灌满鼻腔。他眼睁睁看见墨竹的侧颈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骼。
  刀锋带着残忍的余势向下撕裂,一路破开皮肉,直至锁骨,留下深可见骨的创伤,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哥——!”
  第44章 断首
  “那后来呢?”穆歌听得晃神,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已全然不见了。
  他方才听到“墨竹吹鹰哨”的时候,甚至没忍住一屁股坐到杨徽之身边,挤得陆眠兰忍不住扶了一下窗框。
  杨徽之微微蹙眉,自然地伸手揽住陆眠兰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扬了扬下巴,穆歌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又灰溜溜的坐回去了。
  他看上去心情又变得不错了,还有心情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肩胛,然后随意敷衍地回答:“那一刀很重,伤到了墨竹的喉咙。他几个月没能开口,到了后面慢慢恢复,也没说过超过五个字的话。”
  穆歌大惊:“这么严重?!”
  杨徽之严肃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补充道:“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第一个月就好了。后来只是因为听不懂戠话,别人问他,他就装哑巴。”
  穆歌:……
  大人,这并不好笑。
  陆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舒服的挣动了一下:“……可以先放开我吗?”
  杨徽之微微一笑,手上力气减了些,却没有放开:“船身颠簸,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啊。”
  穆歌看着有些茫然的陆眠兰,迟疑的指了指杨徽之:“你跟他,是……不熟吗?”
  杨徽之完美的笑容假面,被这句话无情击碎。
  陆眠兰拗不过他,也就放弃了。索性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管那人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将大半个身体靠在他怀里。
  她闻着杨徽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浅香,又看向穆歌,语气平静:“嗯,不太熟。”
  穆歌:……
  这更不好笑了。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你们!
  陆眠兰面上看着似是毫无波澜,大大方方的。但其实她与杨徽之胸背相贴,两个人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是谁的体温,先随着温热的呼吸间开始发烫,陆眠兰只觉自己整个上半身,都好似被泡在温热的烈酒里,一路醉到耳根。又想起身,却又贪恋这一点余温,莫名舍不得将他推开。
  杨徽之也没好到哪去,此刻只要他私心更甚,哪怕只是微微低下头去,就能吻上怀中人柔软的发顶。
  他喉结滚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衣袖之下的指节被自己捏的死紧,已经开始泛青,到底也没低下头去。
  两个人暗自较劲,明明是有些暧昧模糊的氛围,却硬生生扯一种谁也不肯服谁的感觉。
  穆歌到底是少年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在心里连连喊了好几句“天杀的天杀的你们两个天杀的”,就强迫自己扭过脸去,脑子转的飞快,恨不得一秒编出八百个话题,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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