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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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眠兰顿了一下,慢慢措辞,组织好语言才继续往下:“他们两个……是自何时起跟在你身边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杨徽之微微一怔。穆歌也变得好奇,抬眼看向他。
  杨徽之沉吟片刻,看着穆歌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又瞥见陆眠兰同样带着询问的目光,觉得说说也无妨,或许还能让这少年放松些警惕。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些追忆。
  “说来话长,他们是血亲兄弟。”杨徽之缓缓开口,“不过,两个人都是我从乌洛侯捡回来的。”
  “乌洛侯?”穆歌闻言睁大了眼,“是那个传说里,在很北边山间的古国吗?”
  “嗯。”杨徽之点头,“虽说大戠的一些卷宗中记载的乌洛侯,常以野蛮好斗为特征。但……其实那里的人。也并不完全如传言那般嗜杀。”
  陆眠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余光瞥见穆歌似懂非懂的神色,似乎是对这件事格外好奇。
  杨徽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一笑,继续往下道:“墨竹自幼在那里长大。据他自己所说,他会的那一些鸟兽之术,就是幼年时,跟着一位乌洛侯的老巫师学成的。”
  “墨竹说,那位老巫师精通一些古老的传承,其中便有与自然万物沟通的法门。墨竹天性沉静,心思纯粹,极有天赋。在他的教导下,渐渐掌握了与飞禽,尤其是鹰隼一类沟通的技巧。”
  说到这个,杨徽之语气都变得柔和:“他驯养的那只海东青,名为‘苍羽’,最通人性。能飞越高山大河,探寻极远之处的消息。”
  杨徽之说到这里,低头浅笑了一下:“不过,我也只在初见他那段时间,才有幸得见过三次。”
  陆眠兰此时也仔细回想了一下,脑内隐约浮起一些曾听到过的那里的事。
  她听得不多,但印象中好像确如杨徽之所言,大多都说乌洛侯的人凶悍跋扈,过去几百年间,挑衅周边多个国家,也是常有的事。但当时大戠已然国力强盛,这才勉强没被招惹。
  穆歌一时之间听得入了神,对面前这位杨大人动不动就要割他舌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此时还忍不住往前挪了挪,惊叹道:“哇!这么厉害!那……那位墨玉大人呢?他也会这些吗?”
  杨徽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墨玉是后来才去的,他十岁以前都不曾出过阙都。”
  他说到这里,看到陆眠兰疑惑的眨眼,继续道:“就算是有心想学,也早过了年纪。更何况,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
  穆歌又问:“啊,那墨竹大人,就比墨玉大人更厉害么?”
  这话才问出口,连陆眠兰也忍不住轻笑一声,心道若是此时此刻墨玉听到了这句话,定要不屑嗤笑一声,然后转身潇洒离开的。
  杨徽之亦然。他听到这一问,顿了顿才补充道:“那不会,他们擅长的不一样。墨玉更喜欢研究什么机关暗器,神出鬼没的。其实墨竹原先也不会这些,很多都是跟着他才摸索出一些门道的。”
  “……俗话说,用人要用其所长,他既然喜欢这个,若是不想学别的,也没什么必要再多花心思。”
  这句话说得语重心长,陆眠兰只觉恍惚之间,似乎是看到一位慈父,面容柔和,正拍着自己孩子的肩膀,道一句“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般诡异。
  “用其所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穆歌则是一脸向往:“好厉害啊……要是我也有这种本事就好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杨大人,那……那位老巫师还收徒弟吗?您看我怎么样?有天赋不?”
  杨徽之被他这话逗得失笑,摇了摇头:“老巫师早已仙逝多年。至于天赋……”
  他上下打量了穆歌一番,看得穆歌有些紧张,才慢悠悠地说,“或许你跑得快的天赋,更适合送信。”
  穆歌顿时垮下脸,嘟囔道:“送信也没什么不好嘛,至少饿不死……”
  他偷偷瞥了一眼杨徽之的神色,又忍不住去看陆眠兰。欲言又止的模样倒引得杨徽之还要反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穆歌摇了摇头,还没等开口说什么,陆眠兰却在此时,又莫名想起墨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只听她突然又轻声问了一句:“他们既是血亲兄弟,为何会在年幼时分开?”她看向杨徽之,看着后者微微一愣的模样,继续缓缓追问:“而且,你……是何时去的乌洛侯?”
  杨徽之垂下眸子,唇边勾起一抹浅而又浅的轻笑:“那就是六年前的事了。”
  第39章 旧事十四 已灰之木
  “大戠西北有乌洛侯,去中原万里,风土迥异。其俗尚力,民风犷悍,深嫉中朝之雍熙,故频年构衅,侵掠不止。”
  天顾第七年,御师赵如皎曾于奏疏中如是写道。
  “我要回去了……回乌洛侯去。”
  阿尔赫娜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泪盈于睫。她强压住哽咽,下一句话却带着更汹涌的哭意:“我会每月寄信回来。琉勒不常哭闹,带他走……我更安心些。”
  她望着同样眼眶泛红的墨承瑾,终究不忍即刻转身,寻着话由,想再多停留片刻:“承瑾,我们还没给他们起过……中原这边的名字吧?”
  她戴着与墨承瑾初见时那条精致的眉心坠额链,那珊瑚和红蓝宝石华贵依旧,就算是这样阴沉黯淡的天气,也是色泽鲜艳不减,尽显妩媚。
  只是,墨承瑾无端觉得,她平日里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此刻蒙上泪光,显得被掩去了大半光彩,衬得多了几分朦胧。
  墨承瑾轻轻转过脸,目光飘向里屋,似乎是在看那里正熟睡的另一个孩子。他许久未曾开口,久到阿尔赫娜还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却见他抬手,狠狠拭去险些划出眼眶的泪珠,开口时声音沙哑发涩:
  “……就教琉勒为竹,斯阑作玉吧。”
  琉勒斯阑,是乌洛侯传说中的一位古神,在游览天地间对苍生子民的祝福。寓意为平安、力量和聪敏。
  阿尔赫娜微微一怔,随即泪中漾开一丝浅笑,努力弯起唇角:“是好名字……我读过你们的诗。‘言念君子,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
  她来大戠不过两年,官话尚带生涩,一字一句念罢,抬眼轻声向他确认:“是这句,对吗?”
  墨承瑾早已料到她会想起此句,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嗯”,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墨竹,墨玉……真好。”阿尔赫娜低头看着怀中稚子恬静的睡颜,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哀戚。泪水滚落时,她急急别过脸,没让那滴温热沾上孩子的脸颊。
  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抱着孩子无法擦拭。墨承瑾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指节为她拭去涟涟不断的泪痕。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她喃喃重复:“墨竹,墨玉。”
  他也低下头,看着那张熟睡中的小脸。张口几次,却又在半晌后,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微颤的叹息。
  离别来得太快。阿尔赫娜登上马车时,墨承瑾静立门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洇出缕缕血丝。他面上仍强撑着淡笑,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尔赫娜,轻声道了句“一路平安”,便再也无言。
  “其内坚如竹,其外温如玉。”
  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两句不相干的诗。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马,背过身去。只刹那间,他猛地扬手,死死揪住心口衣襟,似痛极一般弯下腰去,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模糊哽咽后,终是泣不成声。
  “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
  “西风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第一年,锦书频传,字字相思。
  第二年,纸短情长,墨迹犹温。
  一直到了第三年,雁字无凭,音书断绝。
  彼时墨玉已然生长成一个活泼爱笑的小豆丁,每个月都在那几天,坐在府门阶前,等着母亲的回信。
  “阿加,阿那这次好久都没有字,送回来。”他还不会说太复杂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仰着脸去看墨承瑾,眼睛滚圆可爱,此时已经能依稀看出,他像阿尔赫娜更多几分。
  他这次也没有等到,从门外小步跑进来的时候,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失落:“哥哥也是,好久没有。”
  墨承瑾刻意教过他,乌洛侯的阿爹和阿娘该怎么叫。墨玉很聪明,学得很快。他偶尔会按照乌洛侯的语言,阿加阿加的去喊,每一次他喊出口时,墨承瑾就会怔愣片刻,眉眼瞬间软下来,觉得心底一片温柔。
  但他这次没有。如今已然是天顾第十年的四月,一片春色无限好,也是没有收到阿尔赫娜书信的第六个月。
  最后一颗露珠从花间坠地时,墨承瑾心中的那座勉强堆起的塔,也随之彻底塌尽了。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内心那股不安,哪怕已从最初的微波酿成滔天巨浪,无时不刻不在折磨着他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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