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并不是每个名姓都有意义,并不是每份特质都曾问过人们的意愿,并不是每份外在都能成为内在的归属。
  ……并非人们盼望着永远的恒常,便真的能够做到。
  他瞳孔里倒映着紫烟的身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了,准备马车,我马上过去。”
  他在马车上时,想起殿下常常看的那些小人儿书,那些小人儿书上,画师们在画人时总会给人们添加各种各样的特质。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些特质变得无比鲜明,成为人群之中瞩目的存在,那并不是真实的。真实里人们的各个特质都十分模糊,不存在分明的界限。
  按照人们的意识来看,想要记住某个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并且倾注大量的情感。那么想让人们快速的记住,只需要放大所谓在真实中被模糊的特质,并且附加上人们都喜爱的特点。
  人人都喜爱美丽之物,因此赋予美丽的特性。人人难以分辨一个人的表里,因此让其表里如一。人人以善良的德行为美德,因此令其自始至终保持善良的本性。
  如果他是某个画师笔下的人物,他倒当真想问某个问题。即一个人是否会始终如一地保持原本的善良天性,赋予某个人聪慧善于思考的天性,这个人是否会在一次又一次的解构之中,明白自己这些天赋的所谓‘恒常性’。
  美丽总会消逝。
  立场总会发生变化。
  善良有时也会对立。
  一切恒常之物,经过漫长的审问,最终都会覆灭。一切外在特质都在其中消散,只剩下原本属于人本身而遗留而出的模糊斑驳灰影,存在于真实与虚假的边界之间。
  马车在不问山下缓缓停下,冬日山上覆盖了一层雪色,这里是他年少时常常前来游玩的地方。他撑开一把伞,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冬日的香气。
  明红的氅袍艳丽逼人,犹如雪地里盛开的红色海棠,在飘忽不定的艳阳之中存活,苍弱而虬劲。
  山上寒冷,万物一片寂静。
  山顶之上秋吉以毛毡搭了一顶帐篷,贾太医与顾太医在旁裹上了雪白的羊皮貂衣,冻的鼻子脸通红。三位大夫瞧见了他,纷纷露出了笑容来。不知是不是这处温暖的营帐吸引了想要避寒的动物,那雪地里的山羊幼崽,纷纷聚在不远处瞧着他们。
  “……结束了?”他问道。
  “结束了,陆大人。一切都结束了……圣上醒过来了,我们做到了。”
  秋吉:“臣借助了外力,研究了许多案子……人在脑部受到重创脑部下丘部位损伤时,便会变成忘记一切的婴孩。就像我们身后雪白的羔羊一样……伤口不深,只需等到伤口痊愈即可。”
  陆雪锦掀开营帐,对上了一双漆沉而平静的双眼。
  在山上待了一整天,薛熠脸颊苍白,脑袋后面用小锤凿出来了一道疤痕。瞧见他时原本正在打量四周,他进来便盯上了他,神情之中平静而毫无所觉。
  “……兄长?”
  他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薛熠的时候。那时薛熠躺在角落的小床上,第一次瞧见他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切都会如常……他的兄长会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由他支撑着会娶妻生子,成为一代尽守的君主,所有的病弱烦扰全都消散,兄长会长命百岁。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在薛熠眼底瞧见了自己的笑容,他的身影与年少时的自己重叠,朝着薛熠真心的笑出来,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来接你回去了。”
  雪色穿透金乌长河。
  他瞧见了小船。
  金乌化成了鸟嘴船夫。
  撑起一艘船穿过生死之界。
  他瞧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瞧见了兄长。
  年少时的自己与兄长坐在一起。
  他们要往何处去。
  小船晃呀晃。
  小船摇呀摇。
  他们即将前往过去。
  他们即将回到童年。
  穿过一切病痛与不堪。
  去到那往生处去。
  去到返老还童之地。
  他们回到了芳泽殿。芳泽殿的屋檐下滴答落雪,天空又飘出往下坠落的雪花。他领着薛熠进殿,方踏入进去,外面藤萝拦着人,萧绮在外面守着非要见薛熠不可。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的神情,刚降生的婴孩……刚被领到新场所的孩子,不问世事的纯净孩童。薛熠露出了那样的神情,尽管仍然保持着镇定,却像是局外人看着这一切。
  萧绮闯了进来,他瞧着萧绮不耐烦的神情,听不见萧绮说了什么。
  他眼中只剩下薛熠,瞧着这件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凡品。
  赐予兄长崭新的生命力,赐予兄长新的灵魂,赐予新鲜的空气与平静的心情,不再受沉痛笼罩,将那些厄运的阴霾全都驱散。
  “萧将军。圣上今日方好一些,我带他出门转转,今日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晚些我们会前往相府。你有什么事非要在今日说?”他开口问道。
  萧绮瞧着薛熠毫无反应,不由得咬牙,也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回复道:“本将军自然是关心圣上,圣上几日瞧不见都在你这里,若是你对圣上做了什么……旁人恐怕也不知晓。”
  “圣上……微臣择日再来,今日新春,臣放心不下才来叨扰,还望圣上见谅。瞧见圣上没事,臣才能安心过年。”
  待萧绮走了,薛熠一直注视着他,方才未曾出声,如今才回过神来,扭头又瞧他。
  “……我是皇帝?”薛熠问他。
  陆雪锦:“正是。兄长先前是昏君,做了许多混蛋事,后来受了伤忘记了前尘之事。不必担心,有我在,我会帮你记起一切。日后兄长需做明君才是。”
  薛熠瞧着眼前漂亮的青年,人若珠玉降临凡尘里,清雅浮光雪欲幽。瞧着像是方才深山里出来的神君,以温和的笑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便想要朝着对方所说的去做。
  好在他已经成人……具备一些思考能力。按照方才出现自称将军的武夫来看,他受伤很有可能是这人的缘故。
  “……朕当真是昏君?”他问了出来。
  应当是皇帝没错,这一声“朕”一出来,他觉得无比熟悉。
  理应如此。
  他是天子。
  “若以我的标准来看……确实是昏君无疑。”
  “今日过年……你伤势尚未愈合,我们在芳泽殿过,如何?待你伤势好了,到时再外出才是,原本打算前去相府,考虑到兄长的伤势,终究不是上乘之选。”陆雪锦说。
  薛熠只得应声,他现在什么都不清楚,像是一张白纸。他从梦中醒来,只记得自己最后记得的便是在马车上的景象,自己被放在马车里,由一群侍卫被抬到了山上。其他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自己上山了,知道自己在路上醒来了,如果是这人要伤害他,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没有下来?自己又在想什么呢?
  他隐约记得那种模糊的感觉,内心被抽离了,视野里只有漫天的雪景。对于某个人来说,生病的自己会成为负担吗?他不由得摸上后脑勺的疤痕,那里用锤子敲过,后来又缝上了。
  他记得锤子敲破头皮的声音,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身体没有产生疼痛,只是他的身体仿佛也被敲空了,变得空荡荡的。
  这具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疼痛,他清晰地记得麻药之后伤口缓缓流淌而出的鲜血,脑袋上的伤口在雪地里融化,有点疼,可是他没有出声。这像是某种惯性,首先他已经是成年男子并非孩童,其次自己似乎也不愿表达。
  他的内心里仿佛生长出来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就有,只要他出声总会阻拦他。如果他说疼的话,眼前青年又会怎么样呢?是会忽视他的疼痛?还是会喊来山上的大夫替他治病?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在夜晚,他因为头皮的伤势疼的睡不着时,他瞧着陌生的藻井,一切不解之处停留在他心底,他认为时间总会给出答案。一切都是如此……在漆黑的环境里,他发出的声响引得青年注意,青年端着烛台前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瞧见了烛光下青年蹙眉的模样,那深褐色眼底为他心忧,青年连忙唤了大夫过来,不再让他枕枕头,而是托着他的脑袋避免伤势接触到物体。
  人来人往的忙碌,这些面孔他都记住了,他的疼痛很快被驱逐。青年的手掌托着他的脑袋,因为他受伤,他感应到了对方似乎很在意。这个人即便伤害了他,仍然很在意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