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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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了,少年如同执行指令一般,挪动身体随着侍女离开窗前。
  胡王宫中一片寂静,一切冬的残痕都被抹去了,万物开始迎接新的生命,在寂静之中破土而出,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地生出幽沉的倒影。
  虎眼同心锁已经被修复好,瞧起来完好无损,只在侧面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慕容钺戴着锁扣,他时不时地便抚摸上面的伤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他那双明亮的扇形双眼,在冬日迎来了厚重的洗礼,失去了原先的光泽,变得空洞而没有色彩。
  卫宁与耶格都在,卫宁瞧着少年如此模样,心疼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总算愿意出来吃饭了。
  “殿下,好好养身体才是……长佑那处我已经写了信过去,很快便会有回复。”
  耶格瞧着人道:“我看恢复的也差不多了。你若是在殿中无事,便让红缨带你去军营……弱不禁风的瞧着还不如原先。”
  慕容钺安静地吃完饭,吃饭的时候,他听着舅舅与卫宁讲话,听着红缨与蓝月在说什么,看着窗外的云彩飘忽而过,听着侍女弹奏起曲子,那是原先娘亲喜欢的曲子。原本是欢快的曲调,怎么如今听起来那么幽寂?
  乐曲化成了黑色的浪潮将他吞噬,他仍然置身于风雨之中,回到了在芳泽殿外的那一日。
  笼子……魏宫化成了一座牢笼,把他喜欢的人关了起来。
  他……他又一次输了。
  他眼角豆大的泪珠滴落,仿佛仍然在雪地里,他瞧着自己身上的血不断流出,青年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见。
  “长佑哥——”
  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片空幽,询问身侧人道:“舅舅……我会赢吗?”
  耶格在他身侧,闻言停下来注视他道:“当然。你瞧瞧窗外,骤然是百年严寒,也不过飘忽而逝。再深不见底的长夜……总有复明之日。”
  第109章
  “秋神医, 您请进。”紫烟领着秋吉进宫。
  除夕前夜,秋吉携着女儿来到芳泽殿。秋吉的女儿唤作秋水,少女今年十六岁,与藤萝一般的年纪, 素来喜爱热闹, 陆雪锦安排藤萝带秋水前往越岚心那处, 随着一同参加宫宴。且赐了一座宅子给秋水, 日后可在盛京定居。
  秋吉未曾向陆雪锦索要回报,陆雪锦都赏赐给了他女儿,他一向疼爱女儿,因此更加感激陆雪锦。
  一并前往芳泽殿的还有贾太医,顾太医。
  金銮殿那处热闹得很, 陆雪锦没有让薛熠醒来,宫宴照常举办,前殿那处聚集了一众大臣。虽说依旧热闹, 却也与平日不同。首先便是萧绮仍然等着面圣,听太医说薛熠身体抱恙只得等着, 其次便是陆雪锦与宋诏同时缺席。
  两人一个在芳泽殿未曾露面, 会见一众太医,另一个在深冬的夜晚,仍然待在藏书阁。宋诏与烛光为伴,仍然专注于那些伽灵法师流传于胡族的典籍。
  顾太医:“秋神医啊,你当真有把握?这割颅手术我只在书上瞧过……成功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若是失败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太医:“圣上的身体已经耽搁不得, 若是不做手术, 日后再复发一回……下次我们兴许便无力回天。”
  秋吉:“三年前,我曾经做过一回割颅手术,用了麻沸草与大量的生蚀液。手术很成功……按照古籍记载, 多出现术后受感染而死的情况……生蚀液我乃是取了山上泉水、用热火烧开之后,再以蒸馏淬之。这般做出来的生蚀液纯粹无比可避免伤势感染。除此之外以牛肺与羊套清洗数百遍,将生蚀液煮沸浸泡,先用与动物身上实验,若动物使用之后没有问题再用以手术上……这般确保万无一失。”
  顾太医听的瞪大了一双眼,抖了抖胡子,恨不得拿笔记下来,“秋神医实在是高明!高明呀!麻沸草虽说是禁-药,控制好计量却能止疼!生蚀液可以避免感染……接触头皮之后以生蚀液清洗!可即便如此……秋神医,我们典籍上割颅手术百具,成功的一例都没有。这……还是让人担忧啊!”
  秋吉:“此前我已经做了上百具动物的手术。冬日严寒是最好的天气……越冷的环境越适合,温度越高越容易感染。我们的手术需要在严寒的环境完成、且周遭空气需要层层滤网,并且借助一些其他工具。这些我都已经提前布置好……我割完颅的小羊们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两位只需要配合我便是。”
  贾太医连忙拱手道:“秋神医悟性之高,在下着实佩服。有任何需要差使我们,我们谨听尊令。”
  陆雪锦:“秋神医的水平我信得过……兄长全权交给秋神医。若他换成另外一个人……自然心疾不治而愈。”
  顾太医在一旁瞧着温润的青年,不知是不是这殿中太热,他脑袋出了一层汗。他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见那状元郎端庄温和,一身红淌淌的明袍坠入地板,瞧着像是不见血的判官,随意地裁决君主的生死。
  秋吉:“术前准备仍然需要花些时间……陆大人在这里等待消息便是,秋某一定不负使命。”
  陆雪锦:“有劳。若有消息……劳烦秋神医前来通知,我会立即过去。”
  “是。”
  夜色之中,贾太医与顾太医一起沿着朱墙跟在秋吉身后,他们两人都是热爱医术之辈。年夜动身出城未曾感到可惜,反倒因为接下来参与的实验而浑身紧张,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中。
  这实验的对象不是别人,偏偏是当今病骨缠身的君主,若是得以治好君主,便是留名千古的功劳。且不说是君主,哪怕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平民……本身完成这项手术便以足够殊荣。
  陆雪锦瞧着三人的影子远去了,马车晃悠悠地往前,他殿中燃烧了大量的安神香,他抱着薛熠放在了马车上,侍卫的面容在冬夜瞧不清晰,反倒是星辰愈发的明亮,照在人身上令人影变得斑驳。
  “……走吧。”
  马车骨碌碌地碾碎了冰碴,留下两道灰色交叠的影子。马上除夕了,魏都的传统……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传统,除夕前夜举办宫宴,除夕当日自家团圆。宫墙边绽放出一抹幽色的烟火,绯红的烈焰灼灼裂开。
  那炸开的声响在耳边犹如一道惊雷碎裂,在碎裂的绚烂之后,天地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陆雪锦瞧着那一抹烟花,在耳边炸开之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夜色一片柔软,伴随着寒冷的孤寂,他瞧着那道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人在以理智做出某种正确的决定时,总会时而受感性影响,变得迟钝而反常。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抽离出身体之外又回来,他站在原地思考了许久,身体难以动弹。有很长的时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在脑海里预演自己追上那辆亲手送走的马车,去把兄长放下来。
  即便寿命短暂也没关系,他既然承担着这份使命,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到为兄长送终为止。对兄长来说,兄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兄长如果知道了自己要被洗去记忆,洗去自己的人格,抽去自己病弱的灵魂。
  兄长会怎么做?
  兄长兴许会宁愿自杀,也不会愿意让自己消失。
  可他不会那么做……他对一切事物的支配掌控最终还是胜过了感性支配的道德,他需要亲自为薛熠书写一个属于自己兄长的完美结局。
  一切被打破的秩序……最终都会由他亲自复原。
  “公子,崔大人想要见您。”紫烟说道。
  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了目光,询问道:“知晓了……他如今在何处?”
  “在宫外……公子可要前去?奴婢这就去准备马车。”
  陆雪锦坐上了马车,他经过漫长笔直的一条宫道,往里是欢闹热闹之景,远远地瞧着殿宇一片灯火通明。往外走反倒变得幽静,屋檐上的雪悄然化去,在明灯的照耀下折射出透明的幻影。
  盛京城中因为除夕也十分热闹,烟火气在层层叠叠的街巷之间蔓延。春节之后便逐渐地转暖了,那个别的柳树已经冒出翠绿的青芽,下了一场雪之后又冒了回去。
  崔如浩便在城门入口处,他在马车里远远地瞧见了那道消瘦的人影。他瞧见崔如浩注视着来往的百姓们,不知在想什么,眼神中瞧着温暖又忧郁。
  “令节——”他唤了人。
  崔如浩也瞧见了他,见到他双目立刻亮起来,揣着手一笑。
  “陆、陆大人……许久不见。我原先早就想联系你,因你宫中事务繁忙,我又不知该何时联系为好,一拖拖到了现在……陆大人近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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