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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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着怀里的书册,今日看看这个,明日看看那个,那姑苏城搬到盛京的宋家孩子,总是跟在他身后,似乎因为他看书比较快,让宋诏十分在意。
  这一日阴雨绵绵,他抱着书册回去,先去看了娘亲。娘亲的忧郁性子据说是遗传,相传在河罗县往上追究几代,曾经是前朝郡主,那郡主因为忧国忧民患上了不治之症,便是忧郁症,得此病症终生会受厄运笼罩。
  那厄运并非来自于外物,而是化成无数的怪物从心底里生长出来,让人瞧不见光明与温暖,成日受乌云笼罩。
  这病症在娘亲母家隔代遗传,如同厄运一般。
  他总觉得是母亲替他承受了这样的厄运,若是母亲不生下他,兴许不会患上病症。他过于聪慧懂事,常常有很多话想跟母亲说,可母亲瞧见他,只因梁帝喜欢他而常常担心他的未来。
  在母亲看来,与人接触、得到他人的赞赏,越是在人群中显眼,越是会沾染厄运。母亲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孩子,不必招惹他人的赞美与钦佩,也不会遭受厄运与舛瞬。
  他来到母亲房间,院中种植了大片的瑞云殿,那白色的丝子往下坠落卷着,成片的白色花瓣裹着鲜艳的蕊丝,淡淡的香气传来,这是属于母亲的味道。
  “娘亲。”他进来时,瞧见了幽幽的烛光,母亲在床头为他与兄长缝制氅衣。
  他母亲是温婉的长相,神色之中却瞧不出温婉,那苍白的脸色与忧郁长日蹙起的眉眼,眼中平淡无光,瞧着像是随时会凋零的花。与他对视时,母亲总是会笑一下。
  “长佑……今日课业如何?”
  “很好,先生与圣上都夸了我。圣上以我写的字在知章殿提名了。”他说。
  他瞧着那些花被母亲养的非常好,若他与瑞云殿都是母亲的孩子,他觉得母亲更偏心瑞云殿一些。先生与圣上都告诉他,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那被世俗教义所笼罩的对于亲人的爱,他在母亲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他觉得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就像他对兄长的关注也超过对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们家族没有寻常人家那么浓烈的爱恨。父亲与母亲相敬如宾,各自扮演着彼此的角色,他身为父母结合生下的孩子,对母亲从不过分依恋,也未曾给父亲找过什么麻烦。
  这一切都很好,明明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都有自己的幻影。每个人倒映的影子悬在宰相府之下,寂静而又和谐,令人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
  母亲并没有很多话和他讲。母亲的关注点总在那些植物上,在兄长的身体上,母亲不似其他夫人那样总是热衷于参与宫宴,不像很多女子那般依赖丈夫,他甚至觉得母亲内心有着某种恐惧,那种恐惧来源于与他人过度亲密时产生的羁绊。
  因他常常喜欢窥探他人内心,他察觉出了母亲性格里的幽暗之处,有时他会后知后觉,自己对所有人的过度包容,是否也让自己一并变得幽暗?
  “娘,这是给我和兄长缝的吗?”他问道。
  他瞧见母亲的眉眼笼罩在灯影之下,母亲喜欢漂亮的东西,手腕上镯子的翡花苍白又脆弱,形成一种羸弱的美感。那双深褐色的眉眼倒映着掌中翻起的老虎图案,两件袍子一模一样,各有一只活泼的老虎。
  “嗯……长佑要好好照顾厌离。这是厌离告诉娘亲的……长佑喜欢小老虎。”
  “两只老虎,一只蜷缩起来,一只张牙舞爪。像不像长佑与厌离?”娘亲问他。
  他回答道:“我不要翡翠,娘亲给我缝一双红色的眼睛,小老虎一定要威风堂堂。”
  娘亲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受纯真打动,他瞧着那双眼底,年少时总瞧不明白母亲眼中的情绪。直到很多年以后,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洗礼。终于窥探到了母亲内心。
  那些苍隽的、秀美的,枯萎的,死气沉沉的,宁静的,完美而又脆弱的东西。
  母亲向往的不是别的。
  ——而是死亡本身。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死了。瑞云殿盛开的那一天,府中大片院子里都是纯白之色,母亲的尸体被侍女发现,在房间里服毒自尽。
  母亲临走前,为他和薛熠准备了三年的冬衣。
  他不记得父亲的表情,他与父亲的表情应该如出一辙。他们父子因为和母亲朝夕相处,拥有某种先见性、在很早以前,更早的时候,他们便预料到了这一天,他与父亲都幻想过母亲的死亡。
  这种幻想是否带有某种不祥之色?兴许正是因为他与父亲常常预知,母亲这才走向已经写好的未来。
  父亲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好几日没有吃鱼干,也未曾与他讲话,和他生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薛熠是他们之间对母亲死亡最在意的人。母亲十分关心薛熠,对薛熠来说母亲作为母亲的存在比他更甚。
  因为母亲死亡,薛熠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候他和父亲轮流照顾薛熠。兴许是在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彼此都察觉到了,薛熠才是母亲的孩子。无论是母亲的丈夫,还是身为母亲孩子的他,都不曾在葬礼上掉一滴泪。
  他与父亲并不拘泥于某种形式,只是因为聪慧与决断产生的先见性,那能够看透某个人命运的天赋,令他们的生活产生了些许空洞。他们还是与先前一样,仍然在生活,母亲的离去没有改变什么事情,只是偶尔在深夜回想起来的生活,察觉到自己的躯体出现了一些裂痕。
  那裂痕越来越大,从缝隙里长出来幽暗的影子,影子代替了他们作为人去生活。
  薛熠在知章殿交到了朋友,他一直都明白,薛熠非常聪慧,很快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他的周围有很多人,却未曾与谁过近。薛熠身边总是围绕着类似于死士之类的存在,比如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薛熠。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围绕在薛熠周围。宋诏是这样,萧绮是这样,还有那些影卫军。那些昔日谢王府的旧部,见到薛熠之后便痛哭流涕,愿意将性命交给薛熠。
  他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如果用他的生命去换薛熠远离病骨烦忧,他一定是愿意的。
  兴许不止他发现了这种天赋,聪明人总能在发生不幸前察觉到问题,他看到了薛熠的过人之处,梁帝也察觉到了。因为他父亲在朝廷之上未曾对处置薛熠而表态,他们家因此陷入了被构陷的风波之中。
  父亲不可能放弃薛熠,他也不可能丢下兄长。
  他与兄长、卫宁、二皇子,一起前往猎场时,薛熠被侍卫追杀,那些梁帝派来的侍卫前来索命。因为他喜穿红衣,总是能够轻易地被追兵追上,在薛熠因为他而受伤之后,他便舍去了红衣,日后再也没穿过红色的衣裳。
  一切起因只是某个高僧的预言。
  那离都的伽灵法师路过盛京城,瞧见荧惑守心之相,便前来拜访梁王,向梁王昭示预言,恐日后有政变,且灾星在西南方向。谢王府原先便在盛京西南方位。
  这桩预言梁帝曾经告诉过他,他听完之后不知该如何作答,仅仅是有些好奇。
  “老师,假如人在听完预言之后,因为过于相信而朝着预言方向去行事,这算不算是由未来决定过去?”
  梁帝哈哈大笑,询问他道:“长佑,你是朕的知己。若是预言实现了,你当如何?日后可愿意照顾朕的儿子?”
  “自然,老师的孩子便是我的弟弟,我会照顾他的。”他说。
  “朕瞧着你与清儿十分相配,可愿娶她为妻?”
  “这若是老师的愿望,我又怎能不愿。若是老师当真在询问我的意见,我自然不愿糟践公主。”
  梁帝询问他:“哦?何来糟践一说?”
  他回答道:“圣上知晓我对公主无情,若是凭借美德行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公主。只是无论如何不亏待……不爱便是亏欠。如此,与糟践公主心意无异。”
  “长佑如此聪慧,是朕思虑不周。你才是朕的老师。”梁帝笑起来。
  他与梁帝惺惺相惜,虽说年纪差了许多,闻言却深受触动,不由得道:“这话不应由圣上说,我瞧着人人都羡慕我在圣上身侧,倒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圣上便是我要守护的明君。”
  梁帝又问:“若你爹与兄长谋反,你当如何?”
  他当时如何回答?他如今仍然记得自己的声色。
  “我是父亲的孩子,也是兄长的亲人……除此之外我还是主君的臣子。若是父兄谋反,我只得以死谢罪,望圣上轻饶我父兄,长佑愿替父兄承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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