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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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雪锦似有所觉地转头,那记忆之中的人脸从过去幽然消失,病弱的少年从低落的姿态生长成成男的模样,穿越时光出现在他面前。
  “兄长——?”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出声。
  男人坐在角落,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薛熠病弱的眉眼从过去身形之中浮出,苍白的面上透出死气,一路颠簸至此,似是化成了白骨之后复又重塑,在馄饨汤碗氤氲而出的热气中复原。
  第87章
  那缭绕的雾气、不可见的寒意, 难以捉摸的心跳,在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时,悉数地浮映在他周围。他的手指骤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如同察觉到那幽怨而深测的目光一般,寒意笼罩至他全身。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感知到情绪。他与薛熠一起长大, 年少时常常难以捉摸, 在成人以后, 那情绪经常遮掩, 有时却能通过眼神与目光、细微的表情,不可审阅的动作透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飘忽而来的乌云遮住他的面容,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连同质问。对方要将他的心肺挖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瞧瞧那处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内心被牵连出诸多情绪,掌心出了一层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着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后, 神情恢复如初。
  “兄长,别来无恙。”他说。
  薛熠的眉眼受那雾气浮掩了一层, 白骨之中飘出缕黑雾, 鬼魅般瞧着他。那细长的双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层,认真地注视着他,掠过他怔然的表情,宁静之中飘出鬼气。
  “许久不见长佑来信, 我便亲自前来瞧瞧。原本还打算吃完馄饨前去寻人, 看来你我终究是有缘……今日便在这里遇见了。”
  “……”陆雪锦唇畔轻轻地抿起,此番他难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 片刻之后才又落到实处。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矫情掩饰。陆雪锦思考着,他在薛熠对面坐下,老板把馄饨放上来,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
  陆雪锦:“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此为真心实意的关心,他自认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眼睫压下灰影时瞧见外面开败的菊花。仅一夜之间,上面的蝴蝶冻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斓的花纹,原本应当在太阳底下展翅变幻,如今成为了花前尸虫。
  薛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瞧着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汤勺,捞起了汤碗里的馄饨。馄饨店里一片安静,冷风吹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士兵们默然不语,藤萝与紫烟化成了两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汤汁舀起来时,偌大的馄饨皮坠落发出动静。
  那寒风一吹,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鲜血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在他的视线里,薛熠分毫不觉,任由那血滴进馄饨碗,与那汤汁融在一起。薛熠苍白的面色染上血迹,仍然低头吃着馄饨、边吃边咳,那馄饨沾着血,血里的苦腥味似乎能够透过空气传出来。
  那铁锈一般、泛着苦味,刺目的鲜红色。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情景,忽觉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无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来的冷风,贯穿离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血分明在薛熠碗里、却顺着碗底穿出来,从缝隙之中钻入,落进他齿缝之间,似乎势必要让他尝尝那被鲜血浸透的苦味。
  沉涩晦暗,枯转倒序。
  苦涩钻进他的牙齿,进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体与灵魂短暂地脱离了。
  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沉默,只有低头吃馄饨的声音。那咳嗽的声音钻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听过许多次吗?为何如今觉得刺耳无比,像是变成了那足以凿穿人心的木锥,沿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雪锦有些恍惚,他觉得难以下咽。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汤水,薛熠起身时身形略微不稳。
  那瘦弱枯碎的身体、被血墨汁浸透的身体,站起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与那触感一晃而过。薛熠避开了他,不让他触碰。
  薛熠细长的双眼抬起瞧着他,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唇角处仍然沾着鲜血,只一个动作,便与他划开了距离。
  他的手掌停驻在半空中,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瞬间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从少时记忆之中脱生而出,那性子遗传至今,一瞬间,仿佛对于他的执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笼,逐渐地在朝他敞开,让他能够走出去,不再受这阴沉压抑的意向影响。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士兵跟在薛熠身后,与他擦肩而过,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轻柔沾染苦药香的气味,从他指尖晃过,不留一丝痕迹。
  待到人走之后,陆雪锦仍在原地站着。
  “公子!”门外的藤萝反应过来,小脸还在白着,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没事吧……圣上、圣上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此甚好。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便是。
  陆雪锦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他低声道:“紫烟,去给胡王传信……拦着殿下,不要让他回来。”
  紫烟应了一声“是”,他们出去时,馄饨老板正在收那包好的馄饨。老板瞧着远处的天色,瞧见了那飘飘往下落的雪花,白白的小点儿,像是夜晚的星星正在往下坠。
  “下雪了!离都已经有一百年没有下过雪了。百年难遇的落雪……今日算是瞧见了!”
  “三位路上回去当心着点儿! 这一下雪,路上可滑着嘞。”
  远处的山上洁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坠落,自云层中往下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头,陆雪锦伸手碰到了一片凉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传来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卫宁听见了动静,入目便瞧见了薛熠在雪地里吐血的模样。薛熠那柔弱的身体像是要化在那一滩雪白里,寒风凛冽的不同寻常,轻飘飘地要将人吹倒。
  薛熠低眉时垂敛的神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风雪之中凋零了,那唇边沾染的血迹,胸腔间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处泛红的血丝,在风中似要被碾碎了。
  卫宁见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迹过于晃眼,眼前发小让她心出几分怜悯,她那素来冷苛的内心被人揉乱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风吹的夹生的酸涩。
  “你去了何处?我与萧绮到处在找你!”卫宁问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还能去了哪里,自然是去找了长佑。明知道不应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又落得如此模样。
  被她质问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来,薛熠乌黑的眉眼透出几分平静的情绪,又咳出来一滩鲜血,落在她掌心里,烫的她险些收声。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分明路上还无比坚决,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眼瞧见时,掌心触碰到那鲜血时,仍然忍不住震颤,内心闷闷的难以发泄。
  “你来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如今又是闹哪一出!你……你为何偏生他不可?”
  萧绮听闻了动静一并出来,便瞧见了风雪里凋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时化成了雪地里艳丽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之中倾倒了。
  那双眼犹如纷开的墨汁,内里的神伤难以遮掩,花枝从根部轻轻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坚持着未曾倒下,去拼凑自己已经毁掉的深根。
  萧绮不由得心口一紧,开口道:“圣上……圣上何至于此。莫要为那负心人伤心才是,外面天凉,圣上先回屋里。莫要神伤,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怕没办法带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颤抖,脸色惨白与那青白天色相同,随之静默着在雪地里倒下了。
  卫宁连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鲜血,碰到薛熠的脉搏,犹如死人一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萧绮……快! 快去请大夫。”
  夜晚。陆雪锦让紫烟去传了信,信方传过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驻军抵达离都的消息。天色已经黑了,城门处因行军抵达城门,那处火把映照着半边天通明。离都降温,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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