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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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前日里听大夫说,我可能会死在冬天。长佑,这是真的吗?”薛熠问道。
  提及此,薛熠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浓墨临摹的眉眼逐渐淡化,在雨水中变得湿淋淋一层的模糊,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那雨水似将人声一并隔断了,落在耳边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湖水中央,炸开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红衣少年闻言道:“自然是假的,兄长为何要信那些。有我照顾你,我保证你能够长命百岁,到春天时我们还要前去山上放风筝、打猎,你安心便是,下雨天普通人出来也会冻着,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喜欢这花,在窗前栽种一些便是了,这样天天开窗便能瞧见,如何?”
  薛熠听了这一番话,眉眼稍稍地怔住,那眼底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厚重的湿气笼罩,眸色愈发的深邃明亮,黑夜里裹了一层厚重的雪。
  “我……我要好好吃药,等到了春天,和长佑一起去打猎。”
  薛熠:“总是麻烦长佑照顾我,我。我这里……很不舒服。”
  手指碰上心脏的位置,薛熠的唇角还挂着鲜血,瞧着他时眼底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露珠一般缓缓地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地中。
  “……”红衣少年,“如何算是麻烦,兄长是我的亲人,就像父亲母亲生病一样,我也会承担这份责任,一辈子照顾父亲母亲。兄长明明也很努力了,不要觉得是你在连累我。我认为能够照顾兄长,让兄长变得平安幸福,这是我应当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如果厌离的身体能够好起来,我……我觉得此生足矣。”红衣少年说道。
  只要兄长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这样不辜负母亲的遗志。母亲生前时总是担心薛熠的身体,为薛熠坎坷的命运而悲痛。那已经书写好的命运底色,总是让人见之生出怜意,那脆弱如珠玉般的神态,总是令人生出保护的念头。
  他瞧着红衣少年将薛熠背起来,洁白的花束蹭过红衣少年的耳侧,沾染了瑞云殿的洁白与落血的颜色。一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某种责任。这种责任可能根据道德与善念而出,有的根据品性而出,有的根据事实而出。
  年少时,他立志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矢志不渝,无论是为百姓发声也好,还是缝补这苦难声色的人间也好,瞧见病弱不屈的少年。那困在病床上的少年、受疾病与灾厄缠身,年少时便将苦难尝了个遍。
  他的善念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不怜不契。
  他的品性不允许自己随意忘记自己的意志。
  拖着薛熠的身躯、往前走去,远离那漆黑的房间,远离那瞧不见光明的脏污之地,远离那沉腐的肉身之痛,远离病然喧嚣的人间,前往希望之地,前往神佛笼罩之下的人间。
  第86章
  凌晨时分的离都。
  如今仍然是深夜, 离都驻城外使唤作胡飞岩。此人原本是离都军营吏下籍籍无名的指挥使,在魏王登基之后此地军营势力一并发生变化。原本隶属的正使势力悉数轮换,胡飞岩得了好运气当任。
  离都与胡族建交已久,此地边界久无战事,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 当地驻使除了负责看守边境线与操持训练之外, 几乎没有其余的事。成日里军营久疏懒怠, 反倒成了歇息养老的场所。
  副使陈光是离都本地人,参军所为不过是谋个差事。军营之地事务繁少,除了出入边界之外,他还负责当地离都的一些杂事。凡是百姓丢了东西啦、与胡族的商人起了冲突啦,接待胡族前来的特使之类的……那自北方定州泸州前来的马车进入城中。半夜时分他方解决完城中事务, 正好让他碰见了。
  城门只在白日开放,夜深更深露重。离都向来秋冬温暖,这一日不知是不是受了北方吹来的冷风感染, 在夜晚只觉得寒气入骨,千里盛开的秋菊一夜之间枯败了。
  陈光瞧见那马车, 不由得询问道:“这是何处进来的?可有向胡将军禀报?”
  士兵立即道:“回禀陈大人, 他们入城时已经出示过了文书,乃是圣上获批从京城而来。卑职等验过文书之后才放行。”
  “自京城而来?”陈光瞧着那马车碾过的纹迹,前一段时间方来过京官,这又从京城来了大人。他们这小小的离都何时变得如此瞩目?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不知道是受寒意影响, 瞧见那屋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还是走了夜道未曾反应过来。陈光脑子一抽,命人前去拦住了那行驶的马车。
  “站住,半夜入城形迹可疑, 你们是何处的京官?且报上名来。”
  官道之上,银色的盔甲冰冷泛光,士兵们拦住了马车的去路。火把微弱的照亮一片青白砖瓦,白色的琉璃球倒映出离都山水,那白日里密闭的花窗翻出将士们的身影,一并将士犹如鬼魅一般,与夜色重叠在一起。
  那马车慢悠悠地停下,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只见那深不可见的缝隙之中、一张人脸映入眼帘,对方笑意吟吟,比寻常人稍窄的野兽般的眼瞳在黑暗环境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男人穿着轻装,难以遮掩高大的身材,一笑起来,牙齿整齐地露出,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野兽食人时露出来的牙齿。虽是寻常人的打扮、稍黑的皮肤,随意懒散的姿态,掩藏出来的气势却不由让人警惕。
  “奶奶的。老子方才不是交过文书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蠢货,连文书都不认得?”萧绮拍了拍手,面上仍然在笑着,那眼珠里却露出几分冷意来。
  陈光眼见来人气势不凡,有些后悔方才自己武断决策,转而一想今日碰见兴许是他的运气,不由得道:“此为边界重地,还望阁下多多包涵。待查阅过文书之后,我自会为诸位放行。”
  他不过是公事公办,低头瞧着那黑衣男子的靴子,话音还没有落下,只瞧见那黑影朝他而来,恐怖的气息落在他身侧。他方才瞧见的鞋底骤然逼近,胸口处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能够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陈光整个人倒在地上,被萧绮踹飞至墙边,整个人软趴趴地塌下了。
  一众士兵长戟立即对准了萧绮,其中一名士兵手指颤抖,犹豫半天,斗胆开口道:“属下眼拙……斗胆询问,可是萧绮萧将军?”
  这么一声微弱的询问,一众士兵立即放下了长戟。再瞧那动手的男子,眯起的瞳仁翻过来,露出嗜血的笑容来。
  武陵将军萧绮,驻守沿德边界,自前朝起便威名远扬,在战场上几乎是战无不胜,喜好杀虐却厚待膝下兵卒,令敌人闻风丧胆而死侍众多,新帝即位之后受封正一品护国将军。听闻将军身高八尺有余,喜笑豪爽,言谈喜乐,举止随意。所记所载,未曾言谈将军长相,只留秘闻。待见到将军本人,威武之姿自会显露而出。
  “下官眼拙,见过萧将军——”
  “我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让我瞧瞧。萧将军可是动粗了?”
  清越女声传来,一众士兵已经跪下,只在微微抬眼之间斗胆瞧见了那下来的身影。只见下来的女子星月之貌,那如火如荼一般的红色莲裙在夜晚如火焰一般散开。女子眼神坚韧明亮,唇畔微微扬起,侧脸处的疤痕形销骇人,却丝毫不影响美貌,反倒成为了明烈的烙印。烈焰绯花,莫过如此。
  他们远在离都,难见盛京女子,却也有所耳闻。当世之下,历经三朝未曾受洗的卫家。卫家之女卫宁、当世女官,体恤民意的卫梦嫦大人,梦嫦美貌不可方物,却又拥有昭烈之志,乃是京中女子启蒙之首。
  萧绮摸摸后脑勺,回应道:“一时没有忍住,这办事的地方实在不合规矩。不过话说回来……我方才收了力气,这小子这就起不来了。你们平日里训练到了何处,瞧着还不如京城的书生。”
  提起书生,萧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道身影。那个姓陆的状元郎,瞧着文弱单薄,在诏狱里险些将犯人活活打死。世间哪有会文又会武的完美之人,就算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瞧瞧,他不就因为此人颠簸前来了离都?
  陈光倒在地上起不来,他胸腔之处碎裂般的疼,此时听见萧绮的声音,只觉脑海嗡嗡作响。那喉咙里的呼哧呼哧出来的气息,几乎沾上了血腥气。
  他尚未动作,那马车上下来的卫梦嫦大人朝他走过来,他何时想过自己能够见到那传说中的女官大人?疼痛的同时却又传来轻飘飘如至梦境般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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