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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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人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嗓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掌颤抖地碰到小床边,五脏六腑的浊气往上翻涌,他呕出来了一滩鲜血。
  鲜血之中倒映着他的面庞,他病弱之态彰显无遗,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凋然的牡丹,风雨一折便往下散了。
  “……兄长?”陆雪锦听闻了动静在此时进来,掀开帘帐便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
  青年目光稍顿,眸中倒映着他的神色,随即出现片刻恸动,雪白的外袍脱了去,放置在地上遮掩了那一滩血色。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陆雪锦的眉眼撞入他面前,皱眉之色如同一道良药,骤然在死地之中长出,令他贫瘠的内心出现一道缝隙。他那张帝王面具在此刻碎了些许。
  第46章
  乌篷船摇摇晃晃, 陆雪锦掀开帘子出来,不远处的少年戴着猪脸面具,锐利双眸从面具之中透出来。那溅起的水花似在诉说不忿,莲叶察觉到少年的怒意, 纷纷卷起了叶子。
  船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雪锦瞧了一眼, 随即走到少年身前。走近了, 踏进属于少年的领域,那遮掩不住的怒意与阴郁蔓延而出。
  “瞧瞧。说了不让殿下过来,如今在跟这可怜的小船置气?”他叹口气道。
  碰到少年握着船嵩的手,那手背上画了好些皱纹。他方碰上人,少年轻轻地往前一挣,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少年立刻接住了他,他撞入人怀里。
  水花落在耳侧, 他眼角扫见乌篷船里的烛光,不由得盯着瞧, 脸颊碰到那丑陋的猪脸面具, 绳子脱落,露出底下俊冷艳丽的面容来。少年眉眼幽深,耳侧红色耳坠飘散至湖畔中央,一手揽着他,一手撑着船嵩。
  “我们回去, 不管他了。”慕容钺不高兴道。
  “看见他碰哥, 我恨不得在船上就宰了他。”
  “这般,若是殿下动手,”陆雪锦, “船后岸边的侍卫殿下可瞧见了,待会我们就会被侍卫团团围住。兴许我们能侥幸逃脱、紫烟,藤萝,还有卫宁与崔大人仍然在京中。我与殿下躲躲藏藏一辈子,还要连累他们。”
  慕容钺扬眉说:“日后出京兴许也要与我躲藏一辈子。哥若是不愿意,现在去告诉他便是,告诉他我藏匿在此。”
  “……这是在说什么气话,”陆雪锦碰到少年耳后的绳子,重新为人将面具戴上。
  “一辈子太长久,眼下殿下能安全出京才是首要。”他低声道。
  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他撞到少年脸上的面具,少年虎牙咬破他的嘴唇,嫉妒的神色透过痛意传递给他,眸中淬燃的烈火似要将他的平静焚烧干净,让他一并陷入寂寥的苦涩之中。气息掠过他每一寸,他的牙齿、唇舌,都要被吞了去,成为被少年侵蚀的玩物。
  他气息稍稍动乱,只因他不再镇定,少年反倒镇定下来,在他耳畔又亲又舔,在他耳边低声道。
  “哥去照顾他便是。他瞧着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与死人争。”
  这般恶毒的言语。少年眼中依旧倒映着天真之色,小虎牙掠出来,朝他笑了一下。每逢嫉妒之时,便显出来几分真面目。
  里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陆雪锦回到了船篷之中。他进门便瞧见了薛熠吐的那一大滩血,先前病症未曾这么严重。那血色在月色之下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与薛熠的面容。
  他不由得神色恸动,略微出神,仿佛在其中瞧见了父亲母亲的身影。
  “长佑……厌离身体不好,你多让着他才是。”
  “他是我们的亲人。”
  父亲的话音在耳畔掠过,他脱下外袍,将那一抹血色遮掩住,不由得问人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
  “不碍事,”薛熠,“贾太医为朕换了副药材,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是瞧着吓人,实际上已经在好转。”
  墨色的粗衣,穿在薛熠身上气质仍旧难以遮掩。薛熠眸中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湿冷的发丝粘在鬓边,手掌碰到了他的脸颊。
  “长佑,不用担心。这景是好景,只是可惜朕的身体坏了气氛。”
  陆雪锦侧目瞧过去,拿了手帕为薛熠擦干净鲜血,对人道:“未曾。此良色美景,只是点根蜡烛与兄长一起坐在这里,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今日我们先回去。改日待兄长身体好些,我们再出来瞧瞧。兄长吐了这么多血,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宫。”
  他关心的模样未曾作假,引得薛熠频频瞧他,他的手腕传来力道,他对人道:“兄长放心便是,在宫中我会陪着你看太医。”
  陆雪锦:“不会一回宫便离去。”
  他在薛熠身侧坐下来,像是回到了少时的情形。少时他总是坐在薛熠病床前,眼下这张小床与记忆中的病床别无二致。只是当时他的鞋子碰不到地,需要费力才能爬上床,自己坐好需要一番功夫。现在他已成人,这乌篷船对他来说像是狭窄的盒子,他在其中能够轻易碰到顶上。
  薛熠吐了一回血,人变得虚弱许多。月光照在荷叶上,他的肩膀处一沉,人倒在了他身上。他碰到那身粗布衣裳,瞧着闭目神色脆弱的薛熠,这人如细弱的花枝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从年少至今,却仍然垂着枯枝挣扎坚定地拼凑起来。
  他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慕容钺掀开了帘帐。慕容钺看到人晕过去,掌侧翻转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在银光之下泛出冷光,贴上薛熠的脖子。
  有那么一刻,陆雪锦仿佛瞧见匕首刺入薛熠脖颈的模样。他和薛熠仍然在下棋,棋不过走了半路,薛熠的将棋自动便碎了。无将难以成军,将棋一死,棋局自然不复存在。
  他设想过许多回薛熠死去的模样。从小到大,每回在病床上,他都担心薛熠会死。待在阴影处的不善言语的少年,病弱苍白的模样,他轻轻地一推,人便倒下去碎了。血从薛熠身上四散而开,长出来大片带有墨汁的牡丹花丛。
  “……不可。”他开口道。
  慕容钺收回了匕首。他把人放置在小床上,小床对于薛熠来说刚刚好,这乌篷船上小小的船舱,狭窄阴暗之地,薛熠的气息微弱。
  他在床前守着,直到乌篷船返回岸边。岸边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把人交给侍卫,对人道:“圣上吐了一回血晕了过去。贾太医如今在何处?”
  按照他和薛熠说的那般,他瞧着太医们在惜缘殿中忙碌,他守在一侧,当他困乏时,慕容钺扮作侍卫悄悄地来到他身侧,用手掌碰到他脸颊,他便醒了。原先的心思在病床上,如今却又担心殿下让人发现。
  少年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随出随入。他转而想到,原本便是殿下的家,殿下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守了一夜,在天亮前离去。
  天不亮。他们出宫时宫门处多了许多的守卫。萧绮带了亲兵过来,前一日醉酒,军营里的作息规律,天不亮便起来,正在宫门处与亲兵聊天。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出宫的陆雪锦。
  萧绮:“等到那胡小子过来,我必然要让他瞧瞧我们大魏士兵的威武,到时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能丢脸。”
  士兵甲:“是!”
  士兵乙:“是!”
  “宫中不让练操,我们军营里的习俗也不能丢。来,跟着本将军来热热身。三二一一二三。好兵不做懒汉,吃了魏民粮草便是兵。咦哈咦哈咦哈哈……那个胡小子叫什么来着,耶绿个汉?”
  “嘿嘿,”士兵跟着萧绮的动作,羞涩道,“将军,俺也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笑。”萧绮一脚踹在了人身上,这一踹,险些把士兵踹在马车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人,把士兵吓得不轻。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萧绮瞧着这素净的马车,细微的瞳孔仔细盯着,见侍卫未曾阻拦,他在一侧出声,“慢着。”
  “宫中未曾有诏令,这是哪位大人……把宫里当成自个儿家了?这般随意进出,让本将军瞧瞧。”萧绮慢悠悠地掀开了帘子。
  帘子骤然被掀开,陆雪锦与萧绮见过几回,此人给他的印象便是比宋诏难对付得多。虽似武夫,心思却十分缜密,且行事诡谲多端,令人琢磨不透。
  瞧见他。萧绮立即收手,在一侧赔礼道:“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瞧瞧我这喝酒喝糊涂了,都忘了陆大人还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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