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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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最终,陪着他的,只有醉仙楼那一盏盏摇曳的灯。
  宋宜低头吃了一口长寿面。
  确实,还是热的。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宋宜推门而出,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积雪覆檐,笼住远阁,像是把所有的喧嚣与虚伪都埋了个干净。
  他立在阶前,望着这片纯粹的洁白,想起自己曾特意嘱咐过:下过雪的院子,不急着清扫。
  因为,宋宜总是起得很晚,因而错过了许多次雪落,也错过了无数次大雪初霁时,那个被掩盖得最完美的世界。
  他素来是爱雪的,爱它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洁白,爱它笼罩万物后那宏大、温柔的安静。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会有片刻的平和。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
  被厚雪覆盖的庭院、石阶、远山,一切的一切,褪去了所有熟悉的轮廓,成了一个陌生又崭新的世界。
  没有过往,没有纷扰,好像一切都可以在此刻被遗忘,或被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抬步,踏入了那片无瑕的雪地中。
  雪后的长街,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闹,雪球嗖嗖地飞过,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鼻子、戴上帽子。
  就在雪人即将完工时,一群打雪仗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不知是谁的雪球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雪人身上。刚刚还神气活现的雪人,顷刻间塌了半边。
  堆雪人的孩子们愤怒的盯着他们,随后也举起雪球,砸了过去。
  宋宜透过马车小窗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人与孩子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这份无所顾忌的勇气。
  孩子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尽情地在雪地里打滚撒欢;而大人却总要思前想后,顾虑着身份体面,计较着他人看法,就连想躺在雪地里打个滚,都要犹豫再三。
  说到底,是长大了,行事总要在个规矩方圆里。偶尔想任性一下,也觉得不合时宜了。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外,今日他为自己备下的生辰礼,便是一柄定制的匕首。
  店内暖融融的,老师傅见九殿下来了,从内间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在宋宜面前打开。
  宋宜拿起,缓缓抽出刃身,一柄精钢打制的匕首,透着寒光。黑色的刀柄上刻着繁杂的花纹。
  看起来简约,又华丽。
  和他想要的一样。
  “殿下,这把匕首是按照您当时的意思,锻造的......”
  老师傅的话语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宋宜的腰间,那枚玉佩正静静悬在那里,温润生光。
  “殿下恕老夫唐突,”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好奇的盯着宋宜腰间的玉佩,“您腰间这枚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宋宜低头看着那玉佩,指尖微顿,将匕首轻轻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哦?”
  老师傅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有位年轻的小将军,可是小店里的常客了。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来,把我这铺子连同隔壁的玉器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寻一件...嗯,既不能太张扬,又不能太俗气,既要寓意好,又要合身份的礼物。您是不知道,可把老汉我给难住了。”
  宋宜握着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店内炭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挑来选去总不合他心意,后来也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忽然就说,要自己亲手雕一块。”
  老师傅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汉我当时还想,这玉雕手艺,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可那位小将军竟是认真的。他也不要多好的料子,只讨了块寻常的青玉去练手,就坐在您如今站着的这个位置,空闲的时候,借着窗外的光,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那手法,看着是有些生疏的,握刻刀的姿态,倒是看起来又那么几分意思。不过奇怪的是,一些基础的勾勒打磨,他竟也像模像样,像是原本就有几分功底似的。如今看来,他最后送出的,应该是殿下身上这枚了。那般费心费力,原是为了赠予殿下您。”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透过了这枚玉佩,看见了那份笨拙又执拗的心意。
  宋宜突然觉得,这枚玉佩沉此刻甸甸的,几乎要坠得他的心都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他练了多久?”
  老师傅回想了一下:“前前后后,约莫有个把月。不过好些时候,都是踩着关店的时辰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光是练手用废的玉料,就攒了一小堆。”
  宋宜没再说话,指尖在刀鞘的花纹上摩挲。半晌,他才轻轻将匕首放回木盒,取出银钱递给老师傅。
  “对了,那些练手的废料,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留存?”
  老师傅闻言一愣,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殿下,那些都是要丢弃的下脚料,怕是......”
  “无妨,”宋宜打断他,“只是想看看。有劳您找找。”
  一旁的暮山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殿下,您要那废料干嘛?”
  宋宜侧头瞥了瞥他,“有些问题可以不问。”
  “哦。”
  暮山见状立刻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上了嘴,心里却直犯嘀咕。
  “殿下稍等,我去后面杂物间瞧瞧。”老师傅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说来也巧,殿下,还真找到一块。本是收拾出来准备今日清理掉的,您看...”
  宋宜伸手接过,里面躺着一块青玉废料。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凌乱的刻痕,边缘粗糙,表面布满了生涩的刻痕与打磨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在练习某种弧度的雕工。
  宋宜将布包重新裹好,纳入袖中。
  “多谢。”
  走出铺子,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仍在雪地里嬉闹的孩童,那些欢笑声隔着风雪传来。
  雪花又零零星星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去司卫营。”
  他忽然转身,吩咐道。
  暮山看着主子径直上了马车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从昨儿晚上起,殿下就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更是连醉仙楼都不去,偏要去什么司卫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内,宋宜仔细看着那块玉佩。
  他原本以为这玉佩是林向安在哪个铺子精心挑选的,却不想,从最初的勾勒到最后的打磨,每一处痕迹都是那人亲手所刻。
  他忽然想起,练箭的那段时间,林向安手上总是带着细小的伤痕,问起时只说是练箭磨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刻刀留下的痕迹。
  宋宜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轻声道:“真是个傻子。”
  马车在司卫营门前停下。
  宋宜掀帘下车,风雪立刻卷了上来。他站在营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校场,隐约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守卫认出他的身份,正要行礼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随便走走。”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更深处的那排营房。
  雪下得更大了些,他的披风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林向安的营房前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林向安本人。
  他穿着一身轻甲,似乎正要出门巡营。见到宋宜站在雪中,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殿下?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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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今天赶上了[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臣陪殿下一起去
  宋宜抱着胸, 装模作样的环视四周,“怎么?这司卫营有什么本殿见不得的东西吗?”
  他故意顿了顿,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不能来?不欢迎?还是说...林将军不愿意看到本殿?”
  林向安被他问得有些无措, 赶忙摇头,“没有,只不过很少有人主动来司卫营,有些意外。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上一次宋宜来着司卫营,还是三个月前,为了演戏给旁人看。那时他们之间隔着层层算计, 如今想来, 竟已恍如隔世。
  宋宜点点头, “对啊,本殿当然有事。你何时下值?”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那倒也快。”宋宜打了个响指,本想找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 没发现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 只得继续站着, “等你下值, 和本殿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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