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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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实在是太疼了。
  疼得让人直不起身,沈九叙把江逾的疼痛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再加上自断一臂导致的损伤, 他觉得生机都变得异常微弱。
  远处的山峦模糊成一片, 朦朦胧胧就好像回到了他最开始生出灵智的时候, 什么都不懂,也没有遇见江逾,只知道整天晒足了太阳就昏昏欲睡。
  但那样的生活太无趣了。
  只有江逾的出现, 才让他看见了新的世界。躺在树上睡觉的那个下午, 江逾的脸伴随着沈九叙离不开的日光一起出现在他的眼眸重,从此, 江逾就成了他生命中的另一个太阳。
  沈九叙离开了江逾, 会成为枯朽的树,他看着还在半空中的熟悉身影, 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他会不顾一切的去救自己的爱人,西窗就站在沈九叙的前方,他身体呈现一种自然状态的放松,那是游刃有余的自信和悠闲, 似乎这天地之间的电闪雷鸣和血腥气味都和他没有干系。
  他像是一个普通的看客,但实际上,西窗满意的打量着自己亲自设下来的这一局。他甚至开始幻想日后和连雀生在瑶台银阙的生活,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师徒,而是会有一个更亲密又更密不可分的关系。
  轰隆——
  雷声大作,除了西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天黑得恐怖,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周涌银都觉得心跳得太快,想是要跳出来。
  他惶惶不安,也不清楚为何早上还是艳阳高照,忽然就变了天,家里面的那几只鸡鸭也一直喋喋不休的叫个不停,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状况。
  这让他很是慌张,自回了深无客就再也没有消息的江逾和沈九叙,离开时明显神情不太正常的连雀生和西窗,还有山下那些恢复后总是沉默寡言的村民。
  这些似乎都让人觉得不安,周涌银活了这么多年,上一次心慌还是因为江逾的母亲去世,他无比害怕会再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就算是再厉害的江逾,盛名在外,但搁周涌银心里面也还是个需要庇护的小孩。江逾和沈九叙不在他身边时,周涌银总是很担心,担心他们是不是吃饱了,会不会冻着,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两个人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可心还是放不下的。
  尤其是今天,周涌银的右眼皮一直在跳,江逾走的时候给他留下来一只纸鹤,为的就是某些时候方便他们之间传信。
  可今天的纸鹤完全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儿,带着股蔫蔫的意味,周涌银便觉得不对了,他联系不上江逾,只看到江逾留在这里的冼尘剑身发出一阵红光。
  远远看着,像是血。
  “冼尘,你能带我去找江逾吗?”周涌银知道它有意识,他现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只希望能亲眼看见江逾和沈九叙平安无事。
  冼尘剑身一阵晃动,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周涌银正在它身边左右踱步,忽然就双脚离地,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他的衣摆,下一刻人已经到了半空中。
  江逾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空中的灵力似乎比刚才要浓重些,带着些冷寂,像极了话本中描述的瑶台银阙。
  飞升雷只剩下最后一道。
  又是最后一道,再一次来到了他之前的执念和羁绊。刚才楚觉在下面高喊的那些话,江逾听见了,他从被天雷追着打的那一刻就猜到了西窗在自己身上用了什么不可说的禁术。
  但他不知道西窗是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更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只是这具沈九叙费尽心思甚至九死一生才替他造的身体,江逾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任何事情都好说,但涉及到沈九叙,这具身体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江逾手中的木剑散发着暖意,他的身体不知为何突然停在半空不受控制,就像是那天沈九叙在云水城对他做的那样。
  花香味铺天盖地的聚在他鼻间。
  江逾心里面那股不好的预感强烈的、甚至可以说是强势的、绝对的充斥着他所有的空间,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觉得沈九叙会做点什么。
  但江逾不敢想,手里的剑有些颤抖,那股暖意也逐渐开始消退,一点点降下去的温度让他觉得冰凉。
  剑柄很粗糙,棕褐色的木质纹路磨着他手心的皮肤,摸得仔细了,上面未曾打磨过的尖刺划伤了江逾的手,血液和枝杈上残留着的液体交融汇在一起,江逾想要转身去看沈九叙。
  可动不了的身体让他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想要发狂想要去痛骂沈九叙一场,他知道了沈九叙要做什么,从这具身体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
  他做好了自己会再次飞升的准备,所以宁愿伤害自己也要用逢春术为江逾再造一具身体,而沈九叙可以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通过相连的枝叶输送给江逾,甚至把他的命给江逾。
  而刚才忽然消失的疼痛,就是被沈九叙换走了,这把木剑也是,这是从沈九叙的本体上硬生生砍下来的。
  所以江逾才会用的如此顺手,挥剑时才才如此的称心如意,因为这是和他日夜相伴的道侣,了解他的剑招,更了解他的心思和想法,只是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江逾要做什么。
  在人们都看不见的角落,荒芜隐蔽的深山中央,一棵茂密的参天大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枯朽,青葱绿意□□枯黄褐取代,粗壮挺直的树干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只鸟雀从窝中惊吓着飞出来,站在远处神情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电闪雷鸣划过天空,沈九叙眸光深邃,想要再看江逾一眼,把他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上天给了他两次机会,一次让沈九叙死而复生,在醒来的第一天就撞见了特意来寻他的道侣;一次让江逾的伤情恢复,在那天沈九叙模糊的视线中,他瞧见江逾再次睁开的明亮的双眼,仿佛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也不知道上天会不会再眷顾自己一次,沈九叙没抱什么希望,浑身的疼痛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道天雷还没劈在身上,疼痛就先一步到了,就像是有人硬生生用刀剑砍到他的骨头上面,沈九叙咬紧了牙关,嘴唇中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流出来血迹。
  灵力忽然发生一丝微妙的变化,西窗眉头一皱,他看着半空中的江逾,猛然回头,看见沈九叙嘴边的血迹,“是你,你做什么了?”
  “你对江逾做什么了?”
  “他是我的道侣,我对他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他做的事情都天经地义,可你呢,你对连雀生做的,得到他的许可了吗?他甚至都不知情,事到如今还被你瞒在鼓里。”
  沈九叙脸越来越苍白,完全没有一丝血色,身后漆黑的天映着他的脸,竟然让西窗想起来自己从故人庄死里逃生的那一天。
  他身上也都是血,从故人庄最外面土墙的狗洞里面爬出来。
  其实故人庄最早不叫这个名字,过了太久,久到西窗早就忘了故人庄以前叫什么,也忘了他爹是个大夫,在村子里面算是个厉害的人物,大病看不了但小病却很是精通。
  其实他爹是个极有自己想法的,要不是因为被逼着学了这行,估计早就不干了。
  他不爱研究些救人的东西,偏偏喜欢整日的去看各种毒物,在自己后院的水缸里种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毒草。
  至于解药,是没有的。
  西窗当初成功逃出故人庄,就是在那些存活的人饭菜里面胡乱下了毒,那时候人已经被饿昏了头脑,管他什么三七二十一,只要有口吃的,都狼吞虎咽起来,更不用提他们吃的本来就是一些没吃过的东西,什么味道无人在意。
  也就是那天,他在出了村子后遇见的两个人眼中,看见了满身是血的自己,瘦到只剩骨头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显得可怖。
  脏乱不堪的衣物和他们的锦衣华服好像天壤之别,他不敢抬头看,只是在女人转身打水给他擦脸,男人捡柴生火为他烤鱼的时候,在他们的水里面也下了同样的毒,而后匆匆忙忙的跑开。
  他不懂凭什么自己活得像是地里最肮脏不堪的泥,而别人就能当着他的面,发些所谓的虚假的善心,过得那么畅快,西窗气不过也理解不了。
  他更无法释怀。
  那一天,西窗像个人一样的生活彻底结束了,离开了那些滥发同情细心的人,他在故人庄被打留下的伤口根本无法得到救治,他最终死在了离那两个人不远的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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