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驶过杏林大道,被漫天飞舞的杏叶糊了眼,世界都蒙上昏色。庭玉捡起一片,偷偷插在周逢时的衣领口,骗他是只吊死鬼,这下英雄好汉也犯怵,连连乱抓,吓得狂抖激灵。
  最后摸到半片干燥的树叶,耳边响起对方压抑不住的闷笑,周逢时磨牙吮血,差点当场扭过身子和庭玉拼命。
  庭玉可不会坐以待毙,乖乖等着挨揍,他眼瞅电瓶车已经开到了荷华,挑个人少的路口,趁机飞身跳车,动作行云流水,简直是天生的特工胚子。
  他目送电驴渐行渐远,再也憋不住,弯下腰无声开怀,捂紧嘴巴,肩膀都发抖,惹得路人绕路又侧目,怕打扰他犯癫痫。
  而周逢时呢?他无知无觉,全然没注意后座的重量消失了,驶到家门口才发现丢了个活生生的人,大抵是“离家出走”。登时又气又急,吃到脆骨的感动彻底烟消云散,周逢时仰天长啸,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家。
  到底是谁觉得像庭玉这样的宝贝,打着灯笼都难寻啊?!
  周逢时气笑,想把这活宝打包送给有缘人,运费都懒得收。可深思一番,和庭玉最有缘的不过是与他的情谊,满心疼爱便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茶油鸭腿是整间屋子最珍贵的东西,被周逢时草草丢进饭盒里,又骑上小电瓶车,吹起警铃口哨,出门抓人。
  而庭玉呢?他悠哉悠哉,脚踩“11号公交车”,边向家的方向溜达,边伸长了脖子打量世界:
  换季添衣,不仅仅是对人而言——盛夏卖汽水雪糕的路边摊集体变身,扛起了扎满糖葫芦的草扎杆子,走街串巷,专勾引嘴馋的小朋友,见了就走不动道,哭喊又打滚,央求爹妈掏钱。庭玉也馋,但他不用得到谁的批准,当即就掏钱买下最昂贵的草莓,趁周逢时不在眼前晃悠,独自奢侈一把。
  他扬长而去,惹得一众孩子羡慕不已。
  长风袭来,卷起落叶飞扬扑面,追逐嬉闹着,争相甩路人巴掌。庭玉裹紧外套,脖子缩回领口,挡住没戴口罩的下半张脸。他捏着嗦干净的竹签,四处戳弄,试图以此作剑柄,把空中作乱的烦人飞叶串成串儿。
  大侠浑身灵力皆运气至指尖,横劈空气,竖斩尘埃,胡乱挥舞,一剑直指喧嚣尘间。
  庭玉惊声尖叫:
  “小心!!”
  竹签尖儿颤抖,紧急刹在了一双剔透的黑眼珠之前,距离不过三五厘米。
  而两颗眼睛险些被串成“葡萄糖葫芦”的人儿,还傻乎乎地眨巴浓密睫毛,拍着肉嘟嘟的小手,嘿嘿傻笑,口水流了满脸。
  庭玉赶紧把签子扔进垃圾桶,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小女孩的脸蛋,万幸毫发未损,毫不腼腆地冲他笑。庭玉松了一口气,对她说:“你这小朋友,真有能耐,你家大人呢?”
  她独自坐着小推车,周围却没有大人,正当庭玉困惑她是怎么自己蹿出来之时,这位小神童就展示出惊人的捣蛋威力:她努力伸出两条小短腿,踩在地上扒拉,凭借坡度和惯性移动,这才突然冲到了庭玉面前。
  庭玉哭笑不得,怕她继续为祸人间,强行替她“刹车”。
  原地等了十分钟左右,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满脸急切担忧,忽然看向庭玉的方向,立刻飞奔过来。
  庭玉礼貌道:“这是你的小孩吧。”
  小女孩看见了爸妈,伸出手要抱抱,钻进女人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真不好意思,这小崽子太不让人省心了,居然学会自己出门,给你添麻烦了。”女孩爸爸说,“小伙子,你也住在荷华?”
  他如实回答,莫名与他们同行回家。这一家三口盛情难却,尤其是小女孩,在妈妈的怀里黏了几秒钟,就极不认生地要庭玉抱,庭玉受宠若惊,询问她的名字。
  “她喜欢你呢才黏你,平时压根儿不搭理人。”
  女孩妈妈笑着说,“她叫珍珠,就是贝壳里的那个。”
  珍珠笑弯了眼,漂亮的脸蛋也像颗珍珠。
  实话说,这个辈份的小朋友很少取这样的名字,而庭玉的长一辈,叫珍珠、翠玉、琥珀的女人更多。名字美丽,命格却浅薄,若无人呵护,一辈子都易碎。
  可这颗珍珠命好,爱和珍惜从骨子里渗出来,打呼吸间就飘着备受宠溺的香味儿,不辜负她的名字,余生势必也会福寿绵长。
  庭玉的心软得不像话,轻轻化作潺涓溪流,围绕着珍珠的周身,抱住她的手都不敢使劲,搂进胸膛里,压抑着满腹激动,抓紧机会地感受那股淡淡的温热气息。
  一大一小,背后是红日西沉,辅以这份珍贵的萍水相逢。
  “珍珠,该回家了。”妈妈展开怀抱,可小姑娘竟似乎能读懂庭玉的不舍,抱紧他的脖子不撒手。
  于是僵持着,若周逢时晚来一步,庭玉真的要掉下眼泪来。
  “芙蓉!”
  听见了呼唤,庭玉没有抬头,而是弯下腰,把珍珠放在地上,揉揉她的头发:“跟爸爸妈妈回家,有机会哥哥再找你玩。”
  下一秒,庭玉扬起嘴角,大声回答:
  “诶,师哥,我在这儿!”
  他奔跑起来,从珍珠的怀抱离开,因为那实在太过短暂,匆匆重逢又道别,让他终于放下心结,明白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是素昧平生。
  人与人之前的感情,不是凭借血缘维系就牢固,也不是依赖时间堆砌就紧密,所以有时候一次意料之外的邂逅,便足以打败数万次命定的蓄谋。
  周逢时佯装恼怒,要回家狠狠收拾他,不把床板震塌不罢休,庭玉听他扯淡,哀叹今晚肯定是逃不过这遭折腾。
  并肩走在路上,街道竖起高高的墙,将他俩夹在中间。
  庭玉闲聊:“刚刚那个小姑娘叫珍珠,和我妈一个名字,有缘吧。”
  周逢时点头:“是挺有缘,看着面相也有福气,全家的掌上明珠。”
  他险些脱口而出“哪天抽空去看望阿姨”,又立马回想起来庭玉曾在跪在夜色中失魂落魄的神色。于是周逢时大手一伸,把他也揽入怀中,说疼道爱,念叨了成千上万遍。
  庭玉心暖又脸红,推也推不开,干脆享受,背靠在周逢时的半边宽肩,仰头看天,蓦然发觉视野狭隘,两侧胡同墙壁耸立,直插云霄,切割开一道极窄的火红色缎带。
  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其他,耳边仍旧灌着周逢时喋喋不休的声音:“宝贝芙蓉,别难过了,师哥爱你,最爱你。”
  一句两句也罢,听多了就变得搞笑起来,庭玉噗嗤一声乐了,反手拍他嘴巴,细声训斥:“有病呐,复读机啊你。”
  周逢时可不害臊,卖力吆喝,嗓音浓厚响亮:“我就是爱,就爱!”
  有邻居开门偷听八卦,庭玉捂不住他的嘴,捂住耳朵撒腿逃跑,急忙咽下那句“我也爱你”的回应。
  四角天地框起樊笼,苍天不闻不问,任凭世人爱恨此消彼长。而他俯身,弱水三千取舀一瓢豪饮,其中滋味亲口品尝,痴笑与怨泪,灾孽与良缘——
  庭玉想,他此生大约,也就只尝这一回浓淡。
  第72章 胜春朝
  推开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大丛绿叶,怼到周逢时脸上,他后退几步,惊恐道:“我只让你去买油条,你砍棵树来干嘛?”
  庭玉从芹菜里探出头来:“路上碰到珍珠妈妈,她正好收摊,就把没卖完的芹菜送给我了。”
  面前是庭玉无辜的眼神,怀里是一大捧被强塞的芹菜,气味顺着鼻腔直冲大脑,狠狠抽了他脑干俩巴掌,周逢时无奈至极,认命般走进厨房。
  没有浪漫细胞的师弟该怎么拯救呢?!
  周逢时在心里嘟囔,庭玉居然摆出一副送花的模样,送人一把芹菜,这也太煞风景。他边切菜边暗自埋怨,喊人的语气都略带不满:“刚好有你舅妈寄来的腊肉,今天做个腊肉炒芹菜行吧?”
  没等到回答,周逢时不敢擅自下厨,于是走出去,正看到庭玉举着手机自言自语,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把镜头对了过来,说道:“舅舅你看,我正准备和师哥一起吃饭。”
  “逢时还会做饭啊,真不错。”舅舅在屏幕里笑着说,“好一阵子没看你俩的节目,我有点儿担心,但又搞不懂网络啥的,就找隔壁孩子帮忙看了看微博,才知道你俩在忙大事呢。”
  在媳妇的娘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二少爷也得谦虚:“试试水,我俩相互扶持照顾着,您不用太操心。”
  舅舅连连点头:“虽然都年轻,但身体是第一位,千万别累着。”
  庭玉说:“不累的,最近都在休息,有空还能回来一趟。”
  他说了瞎话,欲盖弥彰地报喜,叫家人宽心。这令周逢时顿生愧疚,他摘得了人人垂涎的芙蓉花,尚未珍重呵护,就叫庭玉跟他吃苦,小小年纪被琐事锉磨,枝叶耷拉、花瓣缩水,肯定在私下抱怨过许多回。
  思及此,周逢时追悔莫及:“靠,早知道之前给你过套房子,再送辆车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