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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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述英火都来不及熄就拉开车门冲过去,一深一浅陷在雪中,几番倒下又爬起,沾了满身风雪。他不敢慢,好像慢一点那微微露出的痕迹和希望,就会像海市蜃楼一样,在他眼前消散。
  车门被雪堵住被冰冻结,他赤着双手去刨开冰雪,速度快得摩擦出一点点绝望的热量,冻得双手发红失去知觉,像用一件无情的工具似的机械地凿着冻住车门缝隙的冰。polairs的红光在急切地催促着,他竭尽全力追逐着折线变缓的速度,终于积蓄起力气拉开车门。
  “之亦……”
  驾驶位上只有被冻得僵硬的南之亦,副驾和后座空无一人。她静静地闭着眼睛,肌肤灰紫,双颊是冻伤的红,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秦述英来不及想其他,手足无措地用外套裹着她冷硬的身体。车上的能源早已耗尽,暖风开关左右拧也只是徒劳。
  “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来了……”秦述英自己都冻得发抖,紧闭着眼睛调动感官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与呼吸,身体不见一点点回暖。
  他睁开眼,从外套下垂出的手腕上固定着熟悉的芯片。副驾驶上有一个小匣子、一个录音笔,和两枚融化星星状的袖扣。
  脑海传来轰鸣的回音,痛苦在横冲直撞,搅动得五脏六腑都稀碎。尖锐的鸣叫刮破耳膜刺向大脑,秦述英抖得拿不稳录音笔,刚碰到边缘就掉了好几次。
  脑海里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环顾四周——漫天的大雪、连绵的山峦与无尽的白,其中夹着一条狭窄的路通向唯一的生门,一踏入却深陷其中。
  秦述英捂着头颅,重影与混乱快要将他吞没,眼前生命正在他手边流逝的女人似乎换了模样。
  “阿英,抱紧妈妈……抱紧妈妈就不冷了。”
  “别睡……妈妈教你唱歌好不好?妈妈唱一句,你学一句,学会了妈妈就把星星给你摘下来……”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悬在绒绒的天上……”
  手能触摸到的肌肤逐渐变冷,耳边的声音渐渐微弱,手臂将自己锢紧,柔软的长发都快失去色泽,不似往日轻柔地挠着自己的脸,变得像冰刺一般僵硬。
  “妈妈……”秦述英伸出小手轻轻捏着妈妈的脸颊,“不许睡……”
  脚步渐近,比冰雪更寒冷的气息窒息地笼罩着他们。
  “在坚持什么呢?”
  声音很从容,与被冻僵失真的声音截然不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何胜瑜竭力睁开眼,抬起头,她的眼睛与秦述英一样,黝黑而倔强。
  “你害得朝碧流产终身不会再有孩子,难道不该回去跟她道个歉吗?”
  “是你……假意要开枪……提前破坏了楼梯……是你买通警司不去查证……”何胜瑜咬牙从冰冻的缝隙中吐出字句,“那是你的妻儿……秦竞声,你这个畜牲!”
  “可也是我让警司假释了你。”他怜悯地蹲下身,温暖的手心要抚上她的脸颊,被何胜瑜嫌恶地躲开,“我不忍心你在暗无天日的监狱度过余生,想让你安安心心在秦家待一辈子,可你怎么能背着我偷偷陷害我呢?你查到什么了?来,给我。”
  她摇着头,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
  秦竞声轻笑,低头爱怜地看着双颊通红已然意识涣散的秦述英:“阿英好像要昏过去了。”
  他摸上秦述英的额头,何胜瑜像绝望的母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喝退敌人,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不让恶魔靠近。
  秦竞声从善如流地撤开手:“发烧了。阿英这么聪明,别烧坏了。胜瑜,你怎么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这么久呢?他还这么小,还生着病,你会杀死他的。”
  “……”
  “白连城他们都还在外围搜,我多了解你,是我先找到你。你如果不想跟我回去也可以,但阿英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他跟你受苦。你想想,要是白连城搜到了你,知道阿英是你生的,他还有命活吗?”
  美丽的眼睛盈满了怨恨:“秦竞声……”
  “把他给我吧。”
  敏锐的孩子察觉到危险笼罩,在模糊中扭动着身体攥紧了母亲的衣襟:“妈妈……妈妈……”
  “不……不给……”那座宅院是牢笼,秦竞声是深渊里把人拖入地狱的恶鬼。
  秦竞声循循善诱:“他会死的。”
  “妈妈……”
  呼唤逐渐微弱,何胜瑜的瞳孔蓦地放大,将孩子更紧地塞在自己怀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用身躯抵抗着风雪。
  秦竞声没有再劝,撑着伞站起身,静静地垂眼看着大雪落下,将何胜瑜覆盖成冰雕一般的雪人,看着被她护在怀里的秦述英呢喃着喊妈妈,小手不自觉地掐着母亲的指尖想让她清醒,却再也没有回音。
  秦竞声弯下身,把昏迷的秦述英从何胜瑜怀里挖出来,抱在肩头,笼罩在自己的黑伞之下。
  他带着自己满意的棋子,抛下废弃的那枚,转身离开。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狭窄避风的岩洞不会有人造访,没人知道一具冰冻的尸骸来自何方。
  第103章 雪盲
  很多片段在闪回。
  刚有记忆的时候他被何胜瑜抱在怀里,她指着天上的星斗教自己辨认,永远只会唱那一首歌哄自己安眠。某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摇晃着一颗银铸的小星星,他咿咿呀呀地捏在手里,却被尖锐的边缘扎了手,吓得何胜瑜手足无措地包扎小小的指头,怒气冲冲地冲徒弟大喊要改造铸银风格,变成柔和的轮廓。
  安适懵懂的童年伴着荔州的暖风与暴雨,没应付过回南天的女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积水和墙壁,锅上的牛奶粥熬过头了,她慌忙跑过去救,灵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扔进破壁机打成米糊糊,闻了闻,和家乡春城街头巷尾的小吃一模一样。喂到宝宝嘴里的时候看他咂巴得很香,又自信起来:“哈!我多有做饭天赋!”
  到了上学的年纪,秦述英已经和妈妈学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画画、捉虫、上树、识别各类雀鸟的名字。他将别人卡在树梢上的球踢下来,又跳下大树,抬眼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在自己眼前,投下的阴影像牢笼,遮蔽了树荫下微弱的阳光。
  他和妈妈说他已经离婚了,说他已经惩治了什么姓白的人。可他的家像一座诡异的坟墓,里面坐着面色阴郁的妻子,站着温雅却阴恻恻的情人。厅堂侧边坐着笑得幸灾乐祸似的一对母女,和旁边麻木呆滞的儿子。
  再度被欺骗、去查证筹码、去逃离。何胜瑜竭尽了自己的所能,却没想到她的逃跑也是秦竞声计划的一环——是谋杀,也是掠夺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
  记忆的匣子被打开,无数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挤满了秦述英的大脑,撑得他头痛欲裂,怀中一如当年冰冷下去的身躯让他痛苦地哀嚎出声。绝望的呼喊在山间回荡,像是要倾泻尽他最后一丝力气,留下被母亲保护的奄奄一息的躯壳。
  他曾经的记忆停留在八岁那年从高热与低温的九死一生中睁开眼,秦竞声对他失忆的怔愣,随即展开的笑颜。
  “忘记了吗?太好了。”
  原来答案这么近,就在自己身上,就在尘封记忆的大脑中。漫天风雪像星辰坠落,无人托举,堆积成塔,掩埋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真正爱他、待他好的人。
  记忆像潘多拉的魔盒牵扯着他,他再次将手伸向录音笔,抖动得太厉害,他一个个录音打开听着——他们找到的线索和证据、证人的语音、南之亦的“遗言”。
  没有陆锦尧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秦述英绝望地呜咽出声,直到汽车的轰鸣将他包围。
  陈真飞速下车,带着医护上前将南之亦送上救护车。医生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一边施救一边口头上提醒着情况不容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真被秦述英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让医生给你看看。”
  秦述英忍着头痛摆摆手,陈真赶紧问手下拿了衣服给他披上:“你先别急,别急……”
  怎么不急?陈真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陆锦尧用自己的车送南之亦走,还把最看重的polairs链接芯片和袖扣都留了下来,和留遗言没区别。
  秦述英强逼自己冷静:“车的动能才耗尽,在雪地里跑这么多天本来就不剩多少,应该离这里不远。陆锦尧不跟着一起走应该是要去找什么其他东西……”
  远方传来车辆逼近的声音,陈真一愣,往后望去:“这时候谁会来?”
  “秦竞声……”秦述英咬牙道,“拦住他们,先送之亦走。只要有可能,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把红姑从他们手上带走。”
  他和陆锦尧费尽心机抢占时间才凑出来一点点规避黄雀的可能,不会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陈真见他突然挣开自己,问医护要了个急救箱就往雪域深处跑去,失声大喊:“你干什么!危险!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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