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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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穿梭在两人微妙的沉默之间。龚岩祁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侧脸依旧显得有些冷漠,但比起之前的彻底冰封已然缓和了许多。
  白翊躺在病床上,偷偷观察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知道,这些小把戏或许可以暂时留下龚岩祁,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真正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龚岩祁在生气,而生气的根源,他即便一直装傻,但实际上却心知肚明。
  纠结了一会儿,白翊轻叹了口气,低声开口道:“龚岩祁。”
  龚岩祁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我……”白翊斟酌着词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我没有告诉你,就独自去帮楚璃解除天罚,其实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上次解除李小七的天罚,我昏迷了五天,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好像……很害怕。”
  龚岩祁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悄然握紧了。
  “我早就知道,这次的反噬可能会更严重,”白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黑羽虽然会随天罚解除而消失,但造成的伤害却是永久的,我羽翼上的羽管一旦被黑羽占据过,就再也不可能长出正常的神羽,解除天罚的反噬只会一次强过一次,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而担心焦虑的样子。”
  “神明应为凡人带来幸福,而不是痛苦。”他的目光落在龚岩祁的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柔软:“楚璎因执念固守了上千年,楚璃也背负了太久的冤屈。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来了结,不能再拖了。”
  龚岩祁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深邃悠远,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怒气,有清晰的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龚岩祁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一个人做完一切,然后像上次一样,无声无息地倒在城门前,在冷风里躺了三天三夜?白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印结消散,第一个发现你的是那些弑灵者怎么办?如果…如果你这次醒不过来了呢?”
  他的语气越说越急,几乎带着质问的口气:“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没用的凡人,除了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除了自己干着急,其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连告知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都不想浪费这时间?”
  “不是!”白翊立刻坐起来否认,“我从没这样想过!”
  他看着龚岩祁的眼睛,异常认真地说道:“正是因为你……很重要,我才不想让你卷入这些事当中。毕竟是我自己造下的因果,理应由我独自承担。你是凡人,你的生命鲜活而珍贵,不应该被我的过错所牵连,更不应该为我承受任何风险。”
  龚岩祁心里涌动着炽热的血液,几乎要倾泻而出,他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平复激动的情绪。半晌,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道:“白翊,你根本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在乎的不是什么风险,也不是你所谓的牵连!”龚岩祁转过身,眼底泛着细微的红血丝,声音无助又挫败,“我在乎的是我明明知道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却只能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也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是凡人,我帮不上你的忙,连找到你都那么困难……可是这种无力感,比你直接告诉我真相更让我难受一百倍,你明白吗?”
  白翊怔住了,他看着龚岩祁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脆弱,心脏像是被奇怪的力量撕扯,又疼又涨。他从未想过,龚岩祁这几日的冷漠和疏离,背后隐藏的竟然是这般汹涌的情绪,不是责怪,不是怨恨,而是痛恨自己的平庸。
  他一直以为,独自承担是对龚岩祁的保护,却没想到,这种“保护”反而成了最深的伤害。
  “我……”白翊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几千年来,他习惯于独来独往,习惯于背负一切,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你的隐瞒,于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白翊看着龚岩祁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垂下眼眸,睫毛轻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重新抬起头,眼眸清澈见底,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答应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一定会先告诉你,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龚岩祁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白翊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你说得对,隐瞒和自以为是的保护,或许并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如今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龚岩祁看着白翊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神明脸上,罕见充满了歉疚的神情。心中翻涌的怒火和酸涩,竟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去。
  要知道,让这位高傲的神说出这样一番话,是有多么不容易。
  而他这几天的生气、别扭、冷战,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害怕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痛的神明,某一天会像出现时那样又突然消失,而他,竟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他不敢将这份心思宣之于口,眼前的人是圣洁的神啊,即便落入尘埃,也是尘埃中唯一不染纤尘的月光。而他,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是仰望月光时,连影子都显得平庸的凡尘。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滚烫又怯懦,像藏在胸腔里的一簇火焰,不敢尽数奉给他,既怕灼伤了他,又怕被他嫌弃,到时换来的只是神明淡漠的一隅怜悯。
  龚岩祁努力掩去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极其轻柔地替白翊掖了掖被角,指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触碰。
  “记住你说的话,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他顿了顿,到底也想不出什么具有威胁性的惩罚可以施加在这人身上,于是有些泄气地瞪了白翊一眼,“我就真不管你了!”
  白翊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累了就再睡会儿,”龚岩祁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
  待白翊躺好,他重新拿起手机,无聊地刷着屏幕。白翊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眼睛。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爬上心头,白翊笑着问道:“龚岩祁,我明天能出院吗?说实话,这里的护士打针真的很疼……”
  龚岩祁划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疼了?偷偷跑出去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眼神也不再锐利。
  白翊眨了眨眼,带着近乎撒娇的意味:“所以…能出院吗?我真的已经好了!”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悄悄运转了一丝神力,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像个红嫩嫩的小苹果。
  龚岩祁自然识破了他的小把戏,突然被“气”笑了,他放下手机,故意板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医生说等结果出来还得观察两天,再说了,出院你住哪儿?回我那狗窝?拯救苍生的翼神大人还住得惯吗?”
  “住得惯,住得惯!”白翊立刻回答,几乎不假思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于是微微别开脸,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小声补充道,“…总比冷冰冰的医院好多了。”
  龚岩祁看着神明这副别扭又有点可爱的小模样,心里最后那点儿怒气也彻底烟消云散。强忍着嘴角上扬的冲动,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说:“明天早上我去问问医生,要是医生同意了,我就给你办出院手续。”
  听了这话,白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满天星辰。他赶紧重新躺好,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太好了!”
  龚岩祁看着高兴得像个孩子的他,心里瞬间化成一汪水。算了,跟个三千多岁却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孩儿较什么劲呢?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重新拿起手机,这次却没什么心思看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落在那个安然闭目养神的家伙身上。
  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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