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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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叙白轻轻点头。
  裴玉衡认真地看着他,许下诺言:“不伤心,爸爸去找你。不管花费多长时间,不管有多难,一定找到你。”
  “好。”谢叙白跟着笑起来,“我等你来接我。”
  裴玉衡调整得很快,看似清冷严肃的神情一敛,眼神示意:“临别前再喊两声?”
  谢叙白:“……”
  他假装没有看见裴玉衡期许的眼神,顺势摘下金丝眼镜。
  端看裴玉衡当众化身食尸鬼,痛苦吐出傅倧肉块的一幕,似乎他的悲剧早已成为命定的死局。
  但谢叙白昼夜不停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把所有能用的条件包括他自己一并考虑进去,骤然于绝境中发现,其实还藏着一丝转机。
  那转机一直在他的眼前。
  司职蛊惑、扰乱天理的邪神,即便是分身也能强大到干扰副本的运行,混淆他人的认知。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情绪,看向手里的金丝眼镜。
  “你曾说过,只要我肯亲你一下,你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谢叙白缓声开口,“这次,我要你留在裴玉衡的身边,制造幻象,干扰认知。欺骗他,欺骗周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欺骗这段历史。”
  “直至现在的我回到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与你相见。”
  第123章 你怎么还这么小
  隔着遥远距离的某家医院,一名躺在待产室的美丽孕妇忽然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捂着肚子抽气痛叫起来,羊水淌湿床单。
  护工见状,连忙按下呼叫铃,跑到走廊着急喊人:“护士!护士!快来啊,166号病床要生了!”
  商务大楼里,一名英俊斯文的男人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脸色大变,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下属,来不及多叮嘱什么,马不停蹄冲出公司,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他的脸上满是着急担心,又带着隐约的期待和激动。
  世间万物均衡有序,新的生命即将诞生,便有对应的存在将要离去。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谢叙白感受到了当下时空的排斥力,它在驱逐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同样,属于他的时空也在发出强烈呼唤,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光阴,在谢叙白的耳畔潮汐般反复回响。
  谢叙白闭上眼,顺从时间的牵引,身影逐渐虚化,逐步上升。
  在他的身后,裴玉衡抵在窗前,手里端举一杯没了热气的茶,扬起脑袋,还在注视着高空。
  但随着金丝眼镜施加的影响,他脑海里关于谢叙白的记忆也在逐渐模糊,隐约记得自己刚刚送走了一个重要的人。
  最后,裴玉衡忽地一眨眼,顿了顿,环顾四周,茫然地蹙紧眉头:“我在这里发什么呆?”旋即转过身,坐回办公椅。
  裴玉衡的注视远去了,金丝眼镜却没有。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谢叙白仍旧感受得到从下方投来的凝视,紧锁在他的身上,灼热而专注。
  谢叙白闭了闭眼,掐住颤抖的指尖,转身步入时空隧道,没有回头。
  他再度来到历史长河。头顶是浩瀚星海,蓝绿色的光辉似丝滑的绸带交相辉映,荡漾着,此起彼伏。
  脚下是金色河水,如万千璀璨流彩从他的小腿腹飞速淌过,拍击他的裤脚,溅起星星点点的金色浪花,又在半空中溢散。
  世间诸多过往,具象化为正在播放的黑白录像。以过去为始,未来为终,拉开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荧幕,在洪流两岸不断切换影像。
  初次来到这里时谢叙白连站稳都困难,差点被流水冲着走。
  如今他的精神力大增,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面对汹涌的历史洪流也能不动如山。
  时空隧道的入口在他背后闭合,谢叙白静默着,抬步往前。
  没走两步,一个个金色的气泡忽然从两边荧幕中飘了出来,悬停在他将要路过的地方。
  谢叙白脚步一顿,抬起头。
  气泡包裹着过去的影像,在他面前缓缓呈现。
  ……
  从在第一医院见到防卫科“众人”的那一刻起,金丝眼镜就知道自己将会因为谢叙白的恳求,被单独留在过去。
  金丝眼镜想被留在过去吗?
  如果没有谢叙白,它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发呆,在什么地方沉眠,但是谢叙白出现了。
  比起在没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过二十多年,它更愿意紧贴青年的脸部肌肤,欣赏他在各个场景下的喜怒哀乐,以及肌理反馈出来的每一丝细节。
  因为谢叙白随时都在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惊人,在青年变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个表情对金丝眼镜来说都像是一副变化不断的风景画,百看不厌。
  这是眼镜才能有的福利,它生怕会被打破,不曾对宴朔意识海内的风、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许久之后,金丝眼镜才知道,不愿声张的愉悦,在人类的词汇中叫窃喜。
  如果这窃喜的情绪只为一人而生,只为一人而灭,那将代表着一种更浓烈隐秘的情绪。
  ——痴迷。
  终上所述,它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过去。
  单独是个悲伤的词语,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悲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遗愿孤独一生,后者双双殉情。人类又将必定发生的悲剧称之为命运,咒骂、恸哭、不愿接受。
  金丝眼镜在这时发现端倪——面对自己将要被留下来的命运,它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感。于是它翻了翻人类词典,最终将命运更改,定义为“使命”。
  尽管极不情愿,尽管感到痛苦,但必须要倾尽所有去完成。
  谢叙白安排给它的,是使命。
  在谢叙白离开后,金丝眼镜将力量谨小慎微地扩散至医院的边边角角,混淆视听。
  这样瞻前顾后,不符合邪神肆意张扬的性情,但金丝眼镜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它强大到能影响整个副本空间,但那会消耗巨大,为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等来和谢叙白的重逢,它必须学会省吃俭用,像冬眠的熊一样保存体力。
  可惜它不是熊,没有那样的好运,熊能睡觉,两眼一闭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在此之前,作为邪神分身的金丝眼镜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嫉妒熊这种低劣的生物。
  它不愿被裴玉衡戴在身上,干脆拟态变成办公室内的摆设,漠然地注视着裴玉衡。
  记忆受到影响的裴玉衡坐回办公桌前,欲要打开医务系统,却无意点开桌面的一份电子合同。
  那是一份关于某家甜牛奶生产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钟情的这款甜牛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问世,但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它已经成了老牌子。青年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齐放的牛奶饮品中,它并不是最好喝的,名气也在逐渐衰落。
  谢叙白的念旧就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许久,金丝眼镜也顺势回想起谢叙白喝盒装饮料时的样子,一张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闲间隙。
  遇到麻烦或心情烦闷的时候,青年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这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会在中途被当事人察觉。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锯齿”,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进嘴里,一口喝干净,用精神力将吸管捋直,丢进垃圾桶里“毁尸灭迹”,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四周,假装谁也没看见。
  如果金丝眼镜在这时候动一动,坏心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谢叙白会在短暂的僵硬后,哼笑一声,伸出食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镜框,充作没有声势的威胁。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层层重压下学会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沉着淡然的表情下。
  人们开始畏惧他、信服并追随他,被整治过的人批判他、诋毁他。
  他处在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很少在平常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势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驻足,虚汗直冒。
  于是那哼笑的一声,突如其来,意料之外,仿佛蜻蜓薄翅掠过死寂池潭,惊起了阵阵涟漪。
  金丝眼镜以为自己在回忆,在思考,其实是在发呆。
  直至裴玉衡恢复如常,被人叫去开会,它才猛然惊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入股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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