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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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最后的“失忆”两个字,让盘踞云霄之上的雷霆都忍不住一僵,褪去气势汹汹的模样。
  谢叙白怎会错过这一细节?
  他很惊讶宴朔竟然也会感到不安,并瞬间联想到那次海边练舞。
  ——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愤怒,他是否记忆有损?
  谢叙白灵光一闪,乘胜追击:“如果建设好精神世界,说不定能增强您的记忆力。”
  “有利于提高学习和工作效率,以及——想起一些无意间遗忘的旧事。”
  青年口吻轻柔。
  但最后半句说出口的瞬间,却宛如塞壬蛊惑人心的歌谣,震撼人心。
  刹那间,咆哮不绝的风声、轰然震耳的雷鸣、怪物无意义的嘶吼全都停了下来。
  空气死寂,像一种无言的挣扎。
  谢叙白静等着。
  终于在不知道多久后,传来宴朔沙哑低沉的声音:“你想怎么做?”
  “一般的治愈流程,是帮您控制污染,即用强势手段禁锢住那些祸乱的源头。但那样做见效太慢,仅凭我一人,没法挽救一整个世界。”
  说到这里,谢叙白微微一顿。
  按照普罗大众的理解,“治愈”应该是彻底治疗伤口,即清除意识海内的污染,恢复本貌。
  却不知道为什么,吕向财给他找来医学书,他逐页翻看过去,里面提及的各种治愈手段,目的都只为控制祸乱源,仿佛不继续恶化就是万幸。
  谢叙白不清楚个中缘由,不敢贸然拿吕向财他们当实验品。
  但眼前有一个看起来博古通今的宴朔。
  谢叙白半是询问,半是尝试地提议道:“您看起来很抗拒有人在自己的意识海里留下东西,所以我们或许可以退而求次,让这朵花茁壮盛放,掉下花种,长出花海。”
  “美好的事物变多了,烦闷愁苦的东西自然就少了,您说是不是?”
  这次宴朔没有沉默很久。
  他仿佛默认一般,走到谢叙白的身边。
  在后者意外的注视下,宴朔半蹲身,静静地凝视青年掌下的小花。
  哪怕现在,他也认为这朵花是不应该,且不可能存在于自己精神世界的东西。
  但它确实出现了,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成为黑暗世界里一抹鲜明的色彩,让人无法忽视。
  宴朔尝试触碰花瓣。
  结果谢叙白一秒屏住呼吸,表现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让宴朔有些复杂。
  复杂了没几秒,小触手头昏眼花地从谢叙白的影子里爬出来:【好晕哦……】
  它没有本体那么强大的意志力,第一次内视完整的意识海,受到的冲击不比谢叙白小。
  虽然宴朔把小触手认作自己的躯壳,但看着它这副蠢样子,实在很难产生认同感。
  小触手似乎注意到谢叙白掌下的小花,晕晕乎乎地将尖尖伸过去:【这是什么呀?】
  它没看清楚,本能地感觉很珍贵,想要抓起来,收为自己的藏品。
  宴朔眉头紧锁,欲要厉声阻止。
  结果刚还对小花紧张万分的谢叙白,竟放任小触手的大胆触碰,顺势捏住触手尖尖,温柔地教它收敛力道。
  “这是开在你心里的小花,看,是不是和我们的小一一样可爱?”
  宴朔:“……”
  可爱?
  宴朔冷冷地凝视那朵平平无奇的小花,花瓣残缺,沾着黑泥,实在没看出哪里可爱。
  小触手有些蔫蔫儿的,结果刚一触碰到花,就有一股愉悦高兴的情感汹涌而至,令它清醒放松。
  它精神抖擞,认真地观察一会儿,积极地表示赞同。
  【是的耶!可爱漂亮,但是好小一朵。】
  “因为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如果冷漠它,无视它,放任它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它小小一朵,无依无靠,又要怎么长得高大?”
  谢叙白柔声道:“反之,如果给予它充足的养分,细心照料,终有一日它会长成美艳动人的模样。”
  “所以小一要好好爱惜它,就像刚才那样,不能对花太用力,知道吗?”
  【好哦!】
  说起来,这还是宴朔第一次看完谢叙白教导小触手的全过程。
  仅是三言两语的诱哄,便让祂的躯壳碎片忍住掠夺占有的欲望。
  他感觉稀奇,忍不住又瞥过去两眼。
  谢叙白松开小触手的尖尖,放孩子自己学习控制力道。
  接着宴朔的手被人握住,是青年温热的手掌伸了过来,领他轻触花瓣。
  一瞬间福如心至,宴朔感到荒谬又可笑。
  合着谢叙白刚才那么紧张,是把他当成了恶劣不知收敛的躯壳碎片。
  那番话不止是在教导躯壳,还是在点他。
  成何体统?
  可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眨眼间,宴朔忽然什么情绪都没了。
  只有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来,那么脆弱,那么轻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没事的。”见宴朔仿佛受惊一般,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谢叙白拉住他。
  谢叙白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它虽然弱小,但也没有您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要知道就连沉重的岩石都没能将它压垮。”
  顺着谢叙白的眼神,宴朔看到了那块半个人高的大石头。
  他回神,看着被谢叙白握住的手,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你经常这样?对谁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谢叙白眨眨眼:“您指什么?”
  宴朔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又装糊涂。
  别以为他没看见,青年出声试探他的时候,视线余光一直瞄着精神世界的异动。
  说一句之前,脑子里能想十句。
  也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副八面玲珑的性子。
  宴朔欲要抽手,却触及谢叙白指尖的黑泥,动作微停。
  ……他不准备说谢谢,因为知道谢叙白忍着畏惧留在这里,大概率是为了小一。
  但他并非不知感恩。
  倏然被宴朔反手扣住手掌,谢叙白一惊。
  如果说男人的手让谢叙白想起万里雪国的寒铁,那么握住青年的宴朔,则觉得自己像捧着一汪暖热的春水。
  猝然接触到和自身完全不同的特性,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都掩饰得很好。
  宴朔道:“动用你的精神力。”
  谢叙白直觉宴朔没有坑害自己的理由,便依言照做。
  他的精神力是一团金色的光芒,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热意。
  不会强烈到刺伤人的眼睛,像寒冬腊月的小太阳,让生灵忍不住靠近。
  黑暗世界的光源,就算不刺目,也极其显眼。
  附近的千面怪物全都被吸引过来,痴痴地看着他手中的光团。
  张开的嘴巴忘记合拢,牙齿上还挂着黑泥,浓稠黏腻的涎水顺着嘴角淌落在地,滴滴答答。
  谢叙白看看宴朔,又看看近前如饥似渴的怪物,想了想,分出一小缕喂给对方。
  怪物瞬间身子后仰,不知道是震惊他的慷慨,还是警惕这里面有诈。
  它余光瞄见周围的同族在蠢蠢欲动,顿时顾不上那么多,凶狠地扑上去,一口吞下光团。
  怪物浑身一震。
  美味!好吃!
  它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态度瞬间殷勤起来。
  别说怪物们吃惊,宴朔也忍不住沉默一瞬,怪异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它们看起来有自我意识,不像纯粹的污秽。”
  大概是家里养着很多小怪物,而小家伙们生前又饱受误解和歧视。
  现在的谢叙白爱屋及乌,每看见一只活物,都会先尝试能不能和对方沟通交流。
  他柔声道:“喜欢么?如果我再给你一点,你能不能帮我保护这朵花?”
  被谢叙白点到的怪物突然跳起来,张开粗壮的肢干,露出尖锐的獠牙,恐吓周围的怪物。
  在它的嘶声威胁下,其他虎视眈眈的怪物忍不住退散,谢叙白的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
  谢叙白见状惊喜,不止给出答应的一缕精神力,还多送出去一缕。
  怪物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可它吃完后,并没有立即离开,望着谢叙白掌心剩下的光辉,利爪往前一步,不断逼近,做出抢夺的架势,贪婪本性暴露无遗。
  “得寸进尺。”宴朔冷声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谢叙白感觉到一股凌厉凶戾的精神力,顺着男人贴住手背的位置传来。
  而他的精神力,则在那股精神力的引导塑造下,突然凝结成一道利刃,笔直地劈向那头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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