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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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李铖安自请赴死,只求留邵李两家子孙性命,林璠虽答应了,可如今是邵氏经营不利,自取败亡,他不推波助澜,已是宽宏大量。
  在修建定威堡一事上,因其资本负担过重,邵氏不是没想过退出。可李氏倒台后的辽东,高嵘已是他们攀附的唯一选择,如不维系住,留在原先李家军中坐享肥差的邵氏子弟便无活路。
  而对于高嵘来说,他作为义锦二州总兵,要保住与辽阳总兵唐颢势均力敌的地位,也需要定威堡成其政绩、巩固边防。至于此举会抽干邵氏的血,他没立场替邵家操心。更何况邵氏若真因此而倒,军中反而得以清理其势力,腾挪出位置给更优之人掌钱粮。
  既然家主不允,与邵氏周旋的担子自是落到承淙肩上,合资一事不能松口,但可以延缓垫款追讨、允许邵氏向谦豫堂借款优惠,以助其周转。
  第二项隐患更为巨大。因祁氏信托生利收效颇丰,不少地方官员动了将公款甚至赋税银交由祁家周转、抽取利息中饱私囊的心思。
  此举触犯大晟律法,一旦揭出便是惊涛骇浪,在改革推行之初,各话事人都明令禁止,发现者从重处罚。
  可商业之难以掌控正在于此,只要有利益,就有人铤而走险、智计百出,甚至杀人放火。
  各种披着私人存银幌子、实则替官员用公款理财的手法层出不穷,何况许多都借远支亲族甚至表面看去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之手,额度更拆分得细小,几百两一笔的都不少见。
  其实自祁韫起,话事人们心里也都明白,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做成太蠢太露的大票,一般都抬手放过。但此风若愈演愈烈,有朝一日引来雷霆震怒,那就是灭族之灾。
  祁韫听罢二人陈述,先问流昭:“嫂嫂可有应对之策?”倒让流昭也有点惊讶,不料祁韫先征求她的意见。
  不过,毕竟当初信托业务的整体构想正是流昭以现代人思维设计的,如今出了风险,由她应对也是理所应当。找祁韫商讨此事之前,她也大致心有成策,于是自信道来。
  最核心一策自然是严审信托资金来源,要求出具家主或族长签字盖印的资产说明,正名其资金来源为私人合法自有。
  如此若再有调动公款事,也是官员借族人之手所为,与谦豫堂无关。至少在表面上,把工夫做足。至于祁家内部的合规审查规则,不必详述。
  最终,她甚至提了大胆一策:“实话说,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依我看,咱们家既为朝廷理财,不如由暗转明,奏请陛下在户部设立理财衙门,每年一定比例的赋税银可交由民间资本运作生利,如此咱们做这项生意便可光明正大。”
  祁韫先是笑了笑,语气淡淡却透着由衷感慨:“我也实话说,这些年听你屡屡设想新策,总让我觉得,你的眼界像是越过了我们这个时代,尽纳千百年商贾的心法与智慧。甚至有时我在想,或许千年之后的世界,才能真正容得下你的想法。”
  流昭听得眼都瞪圆了,她知道老板聪明,却不想她竟能聪明到这个地步,已有几分勘破她是穿越者的本质。
  “因此,这最后一策虽高明,却终究不合此时此地,不必再议。”祁韫淡道,“事已至此,也无回头路。先将疑似公款的账户理个单子给我。”
  与此同时,这一早,西郊玄山的长公主府便收满了各式名帖与贺礼,尽是皇亲国戚、高门女眷所书所赠。名义上是祝贺殿下自为国祈福的清修中出关、重回京城,实则多是探试与示好。
  那些与瑟若稍有瓜葛的宗室女眷、妃嫔、诰命夫人,更是言辞殷勤,口口声声忆起当年宫中照拂、旧日往来,请殿下务必移步府上小聚,好叙一叙久别亲情。
  午后,连郑太妃也遣人送来一帖,名为问安,实则“邀请”她回宫“做客”,好一副六宫之主、形同太后的姿态。
  瑟若看得好笑,那堆礼物更是拆都不拆,直言让霏霏看看喜欢什么,剩下的堆进库房。
  满桌名帖书信散乱,她也无心整理,一手托腮,一手拨弄案上笔山,正思念祁韫时,戚宴之就拿着一封密折制式的书信,如常呈递给殿下。
  瑟若心觉怪异,因这些年青鸾司虽形制未废,却早已正式转为效忠皇帝本人的机要机构,其内廷辅政职能与只管盖章的司礼监区分开来,仍在为林璠献计献策。因此就算有密折,也不该呈报给她。
  她转念一想便明,嘴角不由得甜蜜弯起,面上淡淡地接过拆开,果然是祁韫所呈。
  “祁韫谨启:自殿下北还数日,久未奉回音,心怀悬悬,不遑宁处。”
  “谨思殿下素性雅逸,好春日烟景,恐夜来莺啼婉转,殿下偶驻凝听,遂致废寝失寐,有损玉体。又虑新府台榭水石,皆依往岁殿下所愿经营,景物合心,殿下徘徊游览,或至步履过劳,未能自觉。”
  “更虑殿下既离宫禁,阙暴发户供奉左右,怀体恤黎元之志,用度简素,或竟至以清茶代饭,节俭成疾,微臣不胜忧悚。”
  “此数端之外,微臣近来在京,不过走亲访友,觞咏酬酢,倒也无挂齿忧事,甚为快然。然寸心所系,仍在殿下一人而已。”
  “伏望殿下宽怀养性,慎护康宁。俟明岁春回花朝,再偕微臣南下江皋,并肩走马花海可也。”
  “另谨附言:为陛下所备‘一枝春’,乞殿下慎勿忘却,迟则香减味散,徒成虚负。”
  “祁韫顿首拜陈。”
  这一篇字看似公文体例,语气肃整,实则哪里是担心春光太好、楼阁太美以至让人废寝忘食,不过是拆穿殿下离了她这面首就不好好睡觉吃饭。
  尤其是那一句“没暴发户在旁付账,你恐怕不爱吃饭,以茶代餐”,如此饶舌卖弄,瑟若看得又想笑又要骂人,脑中瞬时构造出一大篇回击的檄文。
  不过,面首大人饶舌归饶舌,千言万语不过一句:我很好,你也要好好吃饭睡觉。
  她也确实料准了瑟若的性子,从昨晚起,瑟若每餐不过略动两筷便不想吃了。不嘱咐她,恐怕又要把养回来的一点肉瘦掉。
  她二人如胶似漆、日日相伴了四年,还真少有书信往还时刻,如今再见她字迹,竟让人有怦然心动之感。更何况这假托密折奏事、实则表达相思的小情趣,恰是初识那年心头最盼的一点甜蜜,更让瑟若神思缱绻,唇角含笑。
  戚宴之在一旁看着,摇头无奈,心里腹诽:就说此人只一张脸、一张嘴长得好罢了,可恨殿下还就吃这一套。
  第253章 孤寂身
  瑟若笑够了,收敛神色,问:“可是陛下有旨意传来?”
  戚宴之也笑:“就不能我来看看殿下,顺道送这封折子么?”口中虽玩笑,仍照例叩拜礼毕,这才随意在一旁坐下。
  既非奉旨,自是为皇帝选婚一事而来。戚宴之大约担心她多年离京,不再紧跟朝中风向,或是奉了林璠吩咐,也或是她自己的一番体己好意,来同她说一说。
  瑟若于是不急提正事,只闲谈起京中这些年风气如何变迁,戚宴之默契接话,便说到朝堂局势、几派势力此消彼长。
  二人一气谈了大半个时辰。虽确实于细处和新崛起势力不甚熟知,瑟若仍是从前那果决睿智之态,叫戚宴之心下宽慰之余,更不由得敬佩又骄傲,殿下何曾有一日不英明过。
  至于大婚之事,瑟若直问:“陛下素来明理,儿女私情更非他所系心。依你看,为何此事拖了三年,每次都婉拒群臣之请?”
  戚宴之早料她要问,答得也不迟疑:“立后系国本,朝局虽表面平稳,陛下实则无可全信之人。礼部送上的世家女名册,每次都是一半‘首党’,一半‘次党’,陛下看着怎会舒心?”
  这所谓“首党”“次党”,正是以陆简贞和鄢世绥为首的两大派系。
  梁述死后,旧梁党作恶者遭清算,余下干才多归了鄢世绥,成了如今帝党的骨干。
  而陆简贞自地方任上起就由瑟若一手提拔,自来被视作长公主嫡系。瑟若一还政,他本人立刻失了靠山,鄢世绥又才雄势大,不纠集党羽哪能与之抗衡,结果朝中渐成二分,非鄢世绥一脉,便自然而然聚向陆简贞。
  皇帝本人将这演变看得清清楚楚,乐得坐山观虎斗,既可防陆简贞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也防鄢世绥坐大再出一个梁述。故几回“次党”攻势太凌厉,差点把老陆本人拉下马,都是林璠暗中出手保全。
  这一套制衡之术原本行之有年,却偏在立后上难以畅行,正因此事皇帝本人几无选择之权。无论由郑太妃还是皇族宗正主持,里头可做的手脚太多,最终塞进来的,背后势力都盘根错节,无怪乎林璠不满意。
  瑟若听了只一点头,不置可否:“或许不止于此。”
  戚宴之心里轻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便低声道:“也因陛下情有所系。”
  昨日在皇姐身边见到霏霏,林璠当时神色无异,回宫后也依旧处理政务,一如往常。可忙碌了一整日,夜里还是免不了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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