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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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只需五日,便能等来援军!绝望里终于透进一道真切的光,那光虽微弱,却足以让血肉之躯重新站直。
  瑟若静静看着这一切,续声道:“至于那城下堆着的米粮金银,实话与你们说,京师戒严加围城四月,户部与民间大商倾尽全力,从未藏私,发放粮米自有定数。即使是我,也不可随意左右。故此,我能拿出的,只有我皇家所有。”
  随着她话音落下,数十名内侍和御林军抬着沉甸甸的箱子登上城楼,洋洋洒洒,足有二十余箱。箱盖缓缓掀开,刀光映照之下,露出其中所盛的物件。
  有朝贡来的夜明珠,有碧玉金牌、龙纹玉册、金错银镶的宝盒。有大内织造局所贡织金锦缎、天竺进奉的红蓝宝石、番邦所献琥珀珊瑚。更有几件历代先皇御用之物,光看一眼便让人心惊。
  珠光宝气映在秋风与兵甲之间,不是虚幻,也不是账本上冰冷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财富与承诺。哪怕再冷硬的面孔,也不由得为之一震,连呼吸都迟滞了几分。
  这是皇家真金白银、百年家底,毫不吝惜地摆到他们面前。
  首辅陆简贞上前,立于风中,声如洪钟:“众人听着!此为内府珍藏,与尔等共守京师之功同享!”
  “一者,自今日起,凡阵前杀敌,斩获首级者,悉数登名,论功行赏,赏银赏物,照数发放!二者,凡军中将士之家,若因此次匪患、战乱家破人亡、伤残疾病,战后皆拨银置丧葬、医药,免三年徭役赋税!三者,守城有功者,本人及子孙后代,皆载于功籍,世代优免徭役,入学、仕途优先!”
  瑟若看着众人神情激动,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纵然那梁述许你们一时之利,我许的,却是你们一生,你们家中老小和后代的安稳。”
  她说着,亲手卸下头上金钗、耳畔珠珰与腕间素镯,一件件轻轻放在那堆宝物之上,又抬手示意一众宫女上前,将新制好的秋季棉袍整齐码放:“我一介女子,也只得以这区区身外之物相赠。这些衣物,是宫中侍女们自发为将士缝制,还请诸位恕我十年理政,女红生疏,不能亲手为诸位制衣了。”
  她说罢莞尔一笑,神情间多了几分温婉俏皮,叫许多将士忍俊不禁。
  在稀稀落落的笑声与低声议论中,首辅陆简贞率先脱下乌纱官帽,将其上嵌着的红玉帽正摘下,郑重放入那堆财宝之中,又解下金玉带与玉佩,顷刻卸了个干净。
  百官随之而动,纷纷摘下帽正、解下金玉,武将则解下宝刀匕首相赠。
  就连主将韩定安也缓缓解下腰间佩刀,神情肃然:“此刀为我兄长、镇北大将军韩继勋遗物,十余年来不离身侧。此战谁能取梁述人头,便得此刀!”
  乔延绪、郑玉庭和祁韫等商人也跟随,一时间金玉尽落箱中。祁韫尚在守孝,身上本就不饰金玉,唯怀中身份玉佩和家主玉扳指,只得将随身银票银两尽数掏出,放了上去。
  瑟若环顾四周,看罢这一切,最后平静说道:“如今我与百官皆在,那‘讨逆名单’上的人也尽数到此。若有人欲取我性命献给梁述,此刻动手,我不怪,更不反抗。言尽于此,诸位自度之。”
  她话音一落,身后护卫竟真全数散开,陆简贞、鄢世绥等最核心的官员也自发走到她身旁,与殿下同立一处,意即共生共死。
  片刻寂静后,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粗哑而豪迈的吼声:“跟梁述狗贼拼了!”
  “跟梁述狗贼拼了!”数百人齐声高呼,呼声滚滚如潮,炮声随之响起。城门大开,总督韩定远麾下第一武将邵平率三千精骑,纵马横刀,疾冲叛军左翼大营。
  炮火连天、金戈交鸣之中,瑟若手按城垛,静静远望城下那不动如山的中军大帐。
  舅舅,你不是曾说,我所执、所倚、所恃,皆出你手?
  我是你最好的学生,便让你看看,你所赐我的,我如何加倍奉还。
  便让你看看,天命在谁!
  第231章 相将归去
  大晟劲旅之中,北有白崇业,南有谷廷岳,一抗胡虏,一抗倭寇,皆是国之干城。
  此番调二人亲征讨逆,即便他们麾下布置好将领驻守边关与沿海,也仍是冒了天大风险,等于将甘宁边镇与沿海四省的安危尽数押上,是瑟若孤注一掷的最后底牌。
  此举却收获奇效。那看似四处讨伐赵虎、石魁的“外四家”三万精兵,折损不多,随白崇业自北压来,正好封死梁述西走与东撤的路。谷廷岳八万勤王军更已入京畿地界,如此三军夹击,将梁述生生困在近十三万铁骑之间。
  攻城一个半月,城内外虽皆伤亡惨重,可京师毕竟常年驻有十五万大军,纵有大半是禁军与巡城都卫,需守卫宫廷、百司与民间治安,轻易不得调动,此刻也不得不尽数押上。
  守军反攻之势如潮,哪怕是硬拖,也要将镇安王、郭遵礼余下的五万大军拖死城下。
  至九月下旬,围城已满五十日,京城中已是人间地狱。伤病遍地,疫病虽未彻底失控,却日日都有人倒毙街头,甚至尸首无人收。秋夜渐凉,饥寒交迫之人裹着破毡露宿街头,冷得浑身打颤,哀声四起。
  最可怕的是暴力横行。街巷里时有饿疯之徒持刀抢掠,或干脆闯入人家杀人劫粮。夜里火光闪烁,不知哪处又有人放火劫舍。弱小者不敢出门,富户也日夜惊恐,不知何时就要被劫匪破门而入。
  粮价日日飞涨,钱再多也难买一碗粥,街头巷尾只剩惊恐、饥饿与麻木交织的人群,仿佛全城随时都会崩溃。
  祁府中也好不到哪去,人人每日只得一餐稀粥,连高福等向来只贴身伺候的仆从也饿得眼冒金星,却还要时不时抄起家伙,与夜里闯入的小偷恶贼拼命。
  宫中瑶光殿、允中殿彻夜灯火不熄,阁臣、六部尚书与重臣骨干皆移至宫中长住,随时可应殿下召见,不获胜不归家。
  九月二十七日,林璠、瑟若同众臣盘点战况,得出惊人结论:经过近两月守城消耗,再加白崇业、谷廷岳南北夹击,纵梁述智谋过人、用兵如神,麾下还能动的兵马也只剩不足三万!
  而京中守军已尽数押上,还有九万之众,实在不行,召集青壮守城,还能再添数万。
  更何况,白、谷两军有八万精锐几乎毫发未损,早早封死梁述粮道与退路。再过十日,连梁述自己,也只能翻回头去啃那用来诱降的米粮山了!
  林璠与一众重臣听罢战况,皆难掩激动与喜色,有人握拳,有人拍案,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松与振奋。
  可瑟若的神情却与众人相反,她微微抿唇,手不自觉抚上隐隐作痛的额角。
  林璠最先觉察,忙上前扶住她,声音里满是慌张:“皇姐!”
  瑟若缓了口气,艰难低声道:“恐怕……恐怕江浙的崇阳王与东安王,要来收取我们这大晟之都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至此,已成两方豪赌,赌谁的援兵更有力,谁的粮药先耗尽,谁的军心先崩,谁先把谁打垮。
  兵部当即调度,紧急令白崇业、谷廷岳两军死死封锁梁述突围求援的去路,务必做到只字片纸都难逃天罗地网。可局势如何,不需梁述求援,远在江浙的二王也看得一清二楚。
  届时若崇阳王、东安王真出兵,便不再是受梁述挑唆鼓动,而是因看见京城几近崩溃、梁述与瑟若两败俱伤,主动下场摘果子。
  对他们而言,这是最轻松也最划算的方式:等前线血战消耗殆尽,他们只需带兵北上,便可收下这座天下中枢。
  梁述也明白这一步险招可致命,但他与瑟若都已杀红了眼,眼下局势比拼的仅是谁先顶不住。是守城京师缺粮先乱,还是他梁述先被白崇业、谷廷岳两路勤王军合围而死。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的筹码已被和瑟若的正面拼杀耗得七七八八,若再想与崇阳王、东安王交易,只能拿剩下的半部残兵与空头许诺去谈,无论地位还是条件都已颇为劣势。
  从来都是他梁述算尽天下、扮那捕螳螂的黄雀,这一回,却也眼睁睁落到要做那被螳螂捕的蝉了。
  就在此时,一封自终南山而来的书信,悄无声息飞入梁述的中军大帐。
  那是他妻子苏昙如的临终绝笔,仅有一句《长恨歌》中词:“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另有撇断半股、她自留一半的金钗,是二人最初相恋之时,梁述赠她的礼物之一,也合《长恨歌》此句:“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自祁韫从终南山离去后,蘅烟便一病不起。
  她本就因生了女儿后未及安养便艰难北上寻夫,一路风寒苦旅落下病根。疏影楼七载苦病交加,又因祁元白献妾而心如死灰。
  即使在梁述百般呵护下,这满身病痛也从未调养断根。嘉祐十年秋开始大病,今春也不过时好时坏,至此已是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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