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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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树本就在山顶,秋千越荡越高,眼前景色也豁然开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被一层晨雪轻覆,银白中夹着苍黑墨绿。村庄零星散在山脚,瓦屋炊烟,静得像一幅古画。
  再往远处看,是辽阔原野与冰封河川,晨光落在雪地上,反得刺眼,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闪光。
  晚意只觉胸口一阵发热,那是风灌进袖口的刺痛,也是某种说不清的畅快。
  “原来飞起来是这种感觉啊……”她喃喃说,声音被风吹散,心却前所未有地轻了。
  身后是李钧宁温暖坚定的臂膀,一点没松过,晚意心里也不知不觉安稳下来。那种被护着、又能往前飞的感觉,竟叫人想流泪。
  她不敢回头看,但此刻,她知道自己笑了,笑得毫无防备。
  最高一次,李钧宁猛地一荡,竟带着晚意做了个后仰。风声呼啸而过,吓得晚意尖叫一声,头一偏就扎进她怀里。胸膛传来小将军的笑声,浑厚而有力,心跳却是轻快跃动,像少年在她耳畔敲打着节拍。
  李钧宁知道这一手必让晚意微微受惊,便渐渐收力,秋千慢慢低了下来。晚意脸还埋在她怀里,她干脆一圈抱起,轻松将她从秋千上抱了下来。
  好半晌不闻动静,李钧宁这才有些慌了,忙捧她的脸柔声哄了几句,晚意这才抬头。原来是又喜欢又刺激,弄得满脸通红,故不敢见人,容色之艳丽,比那一身红裙还胜过几分。
  李钧宁呆呆地看了她片刻,简直想就这么吻住她,拼命才克制住了,自己也别过脸不敢再多看。
  两人在秋千旁站了许久,晚意这才突然笑出声:“真吓人,却也真好玩!我竟不知自己也挺野的,喜欢骑马、荡秋千这样的游戏……”
  “要不要学着自己荡?”李钧宁也轻松笑了,“我接着你,不怕。”
  于是两人又回到秋千旁,晚意在她指点下慢慢荡起来。李钧宁知道她没练过,不强求她做什么惊险动作,只让她自在地玩,慢慢荡着。
  她那一身红裙在雪地里明艳得像火,风一吹,裙摆翻飞,是这冬日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等她恋恋不舍地从秋千上下来,二人又信步闲走一阵。晚意时不时闭着眼仰起头,沐浴在阳光之中,深吸着山林之气,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不是“野”,只是喜欢她带来的那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欢快。喜欢她的笑,她的有力,她的不羁,喜欢她的一切。
  临回城时,李钧宁从怀中掏出一方细细的小盒,打开来,是一支梅簪:白玉簪身,梅花瓣以极淡的红珊瑚点缀其上,枝节则是细细的金丝勾勒,素雅中透着贵气,像雪地里的一枝红梅,不招摇,却分外鲜明。
  晚意见惯了金银珠翠,不提这些年祁韫送她的每一件首饰都价值不菲、品味极高,便是当年在疏影楼,也从不缺人肯为她一笑一掷千金。这支簪子不便宜,想来是锦州城中最好的店铺最雅致的精品,自然不及京城匠人的眼力手艺,但它正像李钧宁的一颗心,拙,却真,不完满,却可爱。
  李钧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的神情,见她越看越笑,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多了些雀跃骄傲。这是她在店里专门按晚意的风格挑的,虽知还是配不上她,却也只能尽力。
  她还特地请掌柜讲了女子首饰的许多门道,这才知道簪和钗原来是用法不同,簪多是一支用来插定发髻,钗则需两股对称,讲究成双成对。又比如嵌宝与点翠,要看衣色和场合,不可乱配。
  晚意认真重申一句“我很喜欢”,便偏头让她帮着戴上。李钧宁瞧了瞧她今日的发饰,琢磨着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将簪嵌进去。晚意拉着她的手连声夸好,夸得小将军也不好意思起来。
  晚间回宅,祁韫自是一眼就瞧见这枝“梅”,随口笑引苏轼词赞一句“冰姿自有仙风”,说得李钧宁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接话,晚意哭笑不得,啐她一口:“就你会吐酸文,咱辽地风俗不兴这个!”
  李钧宁又说一遍得空还请祁韫赏脸,她摆酒赔罪,祁韫淡笑点头,说随时恭候,两人便说定就后日,再请戚宴之和高嵘一道。
  其实今日祁韫早把万务推开,上午便去见了戚大人。她知戚宴之在辽阳盘桓月余,必是在探李桓山的底,寻破局之机。何况此前托戚宴之查的事情,也该有个回音。
  果然,戚宴之一见她便递上一封密报。祁韫见那密封沉厚,不急拆开,先问她可有示下。
  戚宴之寥寥几语,皆不轻巧。首先是陛下口谕,令保辽东大局,最好能造一场大捷以挽朝势。
  如今锦州局势已稳,答失剌围城虽久,却未能折损锦州兵力多少,反倒自家三万兵马伤亡过半,弘勒坦元气大伤。答失剌这个最能打的儿子也重伤在床,生死未卜,堪称一次重创。
  北线李铖安与图穆尔决战在即,虽是二万对四万,但粮马备足、筹划周密,再加上严寒将至、野战难持,大晟未必无胜机。
  眼下最棘手的,是辽阳。女真一日未定,李桓山便无法合围灭蒙。不过据称朝廷使团即将抵达建州,意在劝说完颜弘道暂缓南兵。无论是谈互市、议岁贡,还是暗示可趁机抢占蒙古残地,总之要解李桓山后顾之忧。
  祁韫对此却颇谨慎:“议和少说也得数月,虽本就是拖延之计,但完颜弘道未必真心,阳奉阴违、暗中兴兵也未可知。若将破局希望尽寄于议和,恐非全策。”
  戚宴之点头:“你所言不错,这也是陛下与殿下商议后的第二道旨意,让我二人在辽阳、锦州、义州都走一趟,访各镇将帅,共议更具锐意的破局之法。”
  “好。”祁韫干脆应下,又笑道,“不料真要和戚令一道出差,我必伺候好上使。”
  戚宴之故作嫌弃神色,假装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怎么伺候,再请我吃河豚?”两人笑了一阵,便说定先与李钧宁、高嵘商议具体策略,并且启程日期不可耽误,最好七日内动身。
  至于戚宴之回她的那封密报,祁韫拿回后拆开,刚看了半页,便难掩惊诧。原来高嵘并非无名之后,而是当年宫变之夜誓死护主、却因触怒梁党而遭清算的禁军首领石震庭之子!
  当年石家满门抄斩,年十岁以下幼子充军发配。高嵘原名石崇远,原发往西北边境沙漠之地,却仍遭江党追杀,欲斩草除根。幸有数名石家旧部拼死相护,设下假死之局,方才将他送出西北,脱离虎口。
  他又辗转三年,隐名埋姓流落辽东,寄居在李桓山营中一户军器匠人家中。因武艺天赋出众,被李桓山识中,收为义子,改名高嵘。
  祁韫这才明白,他那神情阴郁、心事深藏的性格从何而来。也终于明白,他提到监国殿下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是为何,理智上明知父亲之死怪不得她,情感上却终难释怀,若不是为护她,石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而李桓山死忠梁述,这正是高嵘与李家人始终若即若离、难以真正融入的根本原因。兴许他本人对李桓山也未必真有忠义之心,若给出足够的理由与动机,引他亲自动手了结李桓山,亦未可知。
  祁韫将密报读毕焚毁,面色如常,却眯了眯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有这样一位与李梁势成水火的“杀器”,未尝不是天意所赐,正好用来破局灭梁。
  第205章 擒王
  李钧宁给祁韫赔罪的那顿饭,因高嵘、戚宴之都在座,自然而然成了商议反攻之策的场合。三杯酒都没喝完,四人已经开始互相详述所知的前线情况,戚宴之带来的辽阳方面情形尤其得高嵘、李钧宁兄妹关注。
  祁韫一边静听,一边细观高嵘的反应。听到李桓山旧伤复发仍出城游击小股女真匪军时,李钧宁是司空见惯,至酣畅淋漓处还为父亲叫声好。高嵘却神色不动,只在听到李桓山与匪首“亲身刀刃相接”几个字时垂下眼睫,慢慢饮了一口酒。
  那神情祁韫再明白不过,有时她看高嵘甚至不得不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在看自己的镜中之影。
  他内心在盘算、在评估,甚至有一丝微妙的鄙夷:三军主帅亲自杀敌,不仅是李桓山一贯的豪气,更是有种宣示“宝刀未老”的心理作祟。可一个土匪头子,实在不值得主帅亲自动手。
  他神情沉凝,祁韫更明白,那是在权衡推演,如此性格之人,若临何种局面,可被如何利用。这种心思,她每日无意识也会演练千百次。
  高嵘自也察觉祁韫这道目光,掀起眼皮回视,祁韫就眯眼趁势举杯,笑道:“我看高将军胸中已有成算,何妨先说出来咱们共议?”
  他淡淡盯她一眼,才说:“成算说不上,一点不成型的想法。如今局势逆转在即,我大晟此前只不过是常规应对防守,是时候反击了。”
  “我们已稳稳挺过蒙古南下最佳时节,其势已衰、不可久持。而眼下这仗,归根结底,无非图穆尔兴风作浪。”高嵘举杯自饮,“要我说,擒贼擒王。与其坐守,不如我们主动将他拿下。只要图穆尔一倒,辽东乃至北地之局,自会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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