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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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门一响却惊醒,见是她,这才露出信任的微笑,连忙起身给她打水净面,又倒茶伺候。
  戚宴之其实很不愿她做这些事。她每日打交道的不是大臣就是青鸾司女官,都是权势养出的气度,见了晚意才意识到,世上还有这么多普通女子不得不伏低做小,卑躬屈膝。
  谁也没要她伺候,甚至谁都把她当正经人家的夫人看待,她为何总要手上不闲,眼角含媚,柔柔怯怯地做这些事情?是这世道,把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女子扭曲成这般情态,仿佛不讨好谁、不攀附谁,自己便无理由、无价值存活。
  正这么想着,晚意已上前欲给她解披风,被戚宴之一手阻住,肃然道:“娘子何须如此?我不过顺路带你一程,谈不上恩,不必如此回报我。顾好你自己,我便宽慰了。”
  晚意听了,越发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得讪讪收回手。
  第187章 囚笼
  这一路竟走到了九月中旬。军粮在广宁交割完毕,戚宴之又留了几日,巡视营地、察考军备,诸事妥当后,才对晚意道:“我送你去锦州寻亲。那是重镇,本就列在我此行之内,顺路,不必言谢。”
  晚意垂头应了,抬眼一笑,却不是往日那种柔媚取悦的神色,而是一种坦然从容的务实态度,反倒让戚宴之看着顺眼许多。
  这一程下来,她确实熬出了些骨气。风雨兼程、车马颠簸,吃过苦也受过累,原本的娇弱早褪去几分,举止也干练起来,不再是初上路时那副事事不安的小心模样。
  今日她穿一身浅褐襦裙配窄袖行褙,系窄带、裹腿脚,利落轻便,正适合赶路。头戴幂篱,遮面避日,身形纤细却不见半分憔悴。
  她日日奔波,偏偏肤色仍白净如初,惹得戚宴之心里有时也惊奇,反过来自嘲:人家这样才叫女子,我这粗皮老肉的,和糙汉没两样。
  虽沿路戒严,戚宴之持青鸾令,自是畅通无阻,比祁韫一个月前逆向而行快得多,不过两三日就到了锦州。
  近日“弘勒坦犯辽”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此前便有探子言称小股蒙古军出没于山海关外,引得朝廷上下警惕了一个多月,谁料消息愈闹愈凶,弘勒坦本部却迟迟不现踪影,一时间真假难辨,局势愈发扑朔。
  而锦州却未因此怠慢。城中备战井然,兵甲粮械有序调度,街巷间虽人声鼎沸,却不见慌乱,反有一股凝重肃穆之气。
  每日操演之声自营中传出,步伐整齐、号令分明,透出军纪之严。城外乡民自发组织守望、修路、护堤,气象雄壮,迥异于内地太平久惯、避事惜身的百姓。
  戚宴之临近城池便换了装束,行事低调,只扮作护送自家亲戚娘子寻亲的年轻少爷,收了锋芒,暗中察看军备民情,一路行来皆细细记在心中。
  晚意自是配合扮演,心下却觉颇有趣味,原以为自己只是个随行的拖油瓶,竟也能替戚令遮掩身份,多少派上了点用场。
  可进了城中客栈,戚宴之却说:“此行已平安将娘子送到,至于这寻亲之事,恕不再陪。我需往锦州卫拜会驻军主将,最多停留三日,还需继续赴宁远、辽阳。”
  晚意心中当然明白,笑着点头道谢,戚宴之续道:“这几日我也考虑了,虽知你恐怕不愿见祁韫,可你孤身一人在此,谁能放心?还是把你交到她手里才算妥当。否则若有疏失,殿下第一个不饶我和姚宛。”
  她这句话当然用上了策略,提殿下才是绝杀。果然晚意起初神情抗拒,听到最后愣愣地抬头,终于想通,一笑:“也没什么见不得的。大局当前,那些个无用的心思都放一边,既有个可用之人在此,我自是要用的。”
  戚宴之点头,给她留两刻钟梳洗更衣,便带她直奔祁家所住的院落。
  这大半年,流昭简直在锦州扎了根。不但霸下一处大户人家迁走后的宅院,还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衣食起居、待人接物都颇有地头蛇架势。仗着李钧宁撑腰,她行事愈发大胆,几乎成了锦州一霸。
  李钧宁本人当然也长驻锦州,可李铭靖死活赖着不走,李桓山接了李钧宁汇报也只是来信严厉呵斥,命他回来,无强力约束。李钧宁也懒得和他置气,反正军权已夺来,这等败家子不过在锦州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无损大局。
  戚宴之叩门时,流昭正在院子里分派几个大掌柜和骨干伙计做事,一手叉腰,一手拿账册。
  听门房来报是一位向娘子,流昭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谁姓向,不是记不得晚意,是压根想不到她能穿越前线,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地方。
  门房说那就打发了,流昭一抬手:“行了,我看一眼是谁。”册子卷在手里往腰上一叉,另一手将门一推,登时吓了一跳,眼都圆了,失声叫道:“晚姐姐?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见她身后还站着个冷峻少年,流昭下意识警惕地打量一眼,晚意就笑道:“先让我们进来吧。”
  流昭点头,还没说什么,戚宴之举步进门,淡道:“叫祁韫出来。”
  这不加掩饰的权贵做派,显然是官场中人,流昭听得一愣,晚意就扯着她袖低声将真相说了。这下连昭姑奶奶都不敢怠慢,命人速去禀报老板。
  晚意的心瞬间像是活了起来。自是不可能不期待,却又怕见她,怕她对自己全然冷漠,更怕她稍露半分温情,那她就更加逃不开,断不掉,牵缠无尽。
  果然,祁韫很快自楼中走出,仍是那一手自然下垂、一手闲闲拈袖而行的姿态,见了戚宴之,唇边挂起应酬周旋的温雅笑意,拱手一礼。
  晚意只一眨不眨地愣愣看她,忘了呼吸。
  她瘦削得如一枝清竹,举止间却隐约多了一分硬朗力道,似是被这边地粗砺风骨浸染了几分。可衣着仍旧是一贯的素净考究,淡烟浅色的袍衫干净挺括,不似流昭那般换上短打男装、挽袖呼喝,她仿佛仍行走在京城深宅,一尘不染,丝毫未受战地风气所扰。
  那一瞬,晚意心中苦笑。她曾以为出了京,出了独幽馆,便是脱笼而去。却不想千里迢迢转了一大圈,仍兜兜转转落了回来。
  自三年前生辰那晚,晚意便知她是一去不回了。她躺在房中,在昏暗的烛光里,目光一寸寸抚过各处陈设,只觉处处含着祁韫对她的用心,抑或她对祁韫的用心。
  那一几一案,皆是曾经的祁韫为她亲手所择,线角圆润,不致磕碰。知她常腰疼,各处坐垫皆按她身量特制,软靠恰到好处,只需随意一坐,便有柔软托住全身。不能以情人之名给她的,祁韫便以亲人之名给到了极致。
  而那一盏银灯、一枚青碗、一只白釉梅瓶,皆是她依祁韫心性喜好所置。瓶中温水从不间断,是为她风尘归来所备,也是一份望她常在身边的无用念想。等真回来了,晚意更会备好一切,从供口腹之欲的茶水点心到供消遣的琴棋诗词。
  晚意也明白,每当看到自己安详宁和微澜不兴的眼眸,祁韫会觉终于逃离了那个光怪陆离步步惊心的世界,漫天忧愁焦虑化作纷纷细雪,又消融在那一双纤纤素手递来的茶盏中。这是晚意爱她的方式,也是她的价值。
  可她终究还是离开了。如今想将这一切从记忆中剔除,就像要亲手打碎满室的点滴温存,那些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的情意,虽非对等,虽非晚意真正渴望的那一种,却真实存在。砸碎它们,就像砸碎自己曾作为“她的归处”这一身份本身。
  祁韫当然瞧见了晚意,不过轻轻看她一眼,却只是平静清和,微带一点本能的关切。
  那一眼,不含虚饰,不含闪躲,纯是坦然的“放下”二字,正如她一贯为人。可晚意只想,就算如此,我还是找不到“放下”你的方法。
  这期间,戚宴之已在院中自寻一石凳坐下,见祁韫现身,亦起身还礼,随她抬袖引路,二人边行边飞快交谈。
  戚宴之先将此行使命交代清楚,不仅是边防巡察与粮道清点,还带来了瑟若和林璠各自给她的书信。
  瑟若的信,自是以关怀思念为主,即使她每临大事静气自生,信中也一如既往浪漫风趣,却仍掩藏着深深的担忧。
  林璠那封,却是一份密令:命戚宴之、祁韫二人战事期间便宜行事,互相协同。
  这命令简洁而概括,祁韫却知,在此等大事上将她和戚宴之并置,无疑是极高的信任和认可。至于便宜行何事,自是听戚宴之分派。
  果然,戚宴之寥寥数语,就点出此行任务之重:
  其一,神机营火器潜研四载,初有成效,此战拟为其初次实战,既出其不意打蒙古与女真一记闷棍,也以此反向震慑东南,彰示火器功效。她二人须设法运器入边,交由李家调度,并配合军中操练。
  二,为大局计,李氏既不能不取胜,军功亦不可太盛。二人需暗中察看军中可用之才,悄然扶持,培植一支忠于朝廷、而非李氏或梁氏的力量,以备将来接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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