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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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韫起身避让,没想到那小姑娘已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她刚起身,反倒笑得大方:“我见过你,干嘛要躲?”说完便朝榻上的瑟若拜了一拜,笑盈盈道:“监国姐姐安好。”
  无论瑟若和梁述恩怨如何,徽止在宫内外讨人喜欢是真的。尤其是病中倦懒,看什么都没趣,有这小丫头在侧,天真烂漫、说笑不拘,瑟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有旁人在场,祁韫向来话少,何况她心里其实烦这小丫头占了她和瑟若独处时间,干脆去案上选了册书看。
  偏徽止爱缠人,一会儿问:“这书有什么好看?”一会儿又说:“监国姐姐你多出去走走就好了,等春天我们一道出去骑马,这位哥哥也来。”祁韫烦不胜烦,就差把“你留这儿我走”写在脸上。
  瑟若看她二人一热一冷,觉得十分有趣。可不知怎么,总觉得她们在一起时,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特别是祁韫冷着脸翻书,徽止偏要探头凑过去看书上写了什么,两张脸贴近了瞧,竟有几分像,像亲兄妹似的。
  她细细回想,觉得关键还在眉眼形态和肌肤的色泽质感,确实相似。
  梁述膝下三子一女,大儿梁珣,二儿梁蕸,大女儿徽止大名叫钰,二女儿梁滢还只有两三岁。要是再添一子,倒也凑成五行了。
  脑海中比对,祁韫与梁珣、梁蕸皆不像,这兄妹几个倒一看就知是亲生的。
  瑟若忍不住摇头自嘲,心想是不是两个月没见,反而不熟她的小面首那张脸了?况且辉山和梁家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这种荒唐念头。
  好容易把这小姑娘盼走,祁韫长舒一口气,如常陪瑟若用膳、闲话、小憩。眼看离宫门下钥还有三刻钟,便替她盖好被,起身告辞。
  她心里却仍隐隐不安。瑟若这次病了七八天,情况算得上今年最重,虽说是换季旧疾发作,但细想总觉另有隐情。
  正想着,出殿门没走出几十步,就见林璠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称陛下召见,只得折往允中殿。
  第164章 为臣之忠
  林璠面上仍是笑容温润、和颜悦色,称祁韫“先生”。借口几桩涉商命案,要请她出谋划策,实则是来探皇姐病情,想从祁韫口中套出些实话,好推测这场病究竟为何而起。
  祁韫心里再清楚不过,无论她再有才干,林璠始终只把她当作献给瑟若的一个“玩物”,供皇姐取悦。
  所谓礼贤下士、宽仁大度,不过是对她如对猫犬般的从容淡然。这种感受,随着小皇帝日渐掌权,越发分明。
  她从来也没奢求过名分,甚至相信只要瑟若不弃她,皇帝就不会为难她,也不会对祁家动手。商人本就重实不重名,只要最核心的局势安稳,她又何必在意皇帝真心如何看她。
  只是这几年经历政务多了,她也早看透了这位少年英主的本质。确如瑟若所言,只是一个“无情”。
  凡事利益当先,人命人情,在他眼里不过数字权衡,不值一顾。自小瑟若教他仁政,可几岁的孩子,既未经历痛苦,也不曾失去至爱,又怎会真正懂得百姓之苦?
  政变之夜,他不过是瑟若怀中昏迷的孩童一个。瑟若与宋芳将他护得太周全,甚至连父母之死的哀痛都被隔绝在外。对林璠而言,瑟若是母,梁述近乎父。
  瑟若又将当年真相藏得太好,至今他仍不识梁述的真面目,反而愈发敬重亲舅。近来更是频频以恩礼加之,不但赐第赐田,还于众臣前多次亲唤“阿舅”,每月送膳递茶皆是天子亲书字条,礼遇极隆。
  更叫人心寒的是,他有着与瑟若极近的天赋。风雅稍逊,政事手腕却恐有过之。加上这一味恰到好处的“无情”,倒真成了“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杀伐决断不知心痛,也从不手软。
  他偏又全盘习得了瑟若的怀柔之术,从旁耳濡目染多年,连恩宠如何施、温情何时露,都模仿得恰到好处。以至于连祁韫这种惯看人心的老手,也不敢断言他哪句真心、哪句试探。
  作为瑟若至亲之人,祁韫自会为了殿下而忠君,可她愿效忠的,始终也只是瑟若本人罢了。
  虽说君臣纲常是天经地义,可祁韫向来对这些规则并不真心认同,只因她自己就是跳脱伦常之外的异数。
  何况,林璠作为君,甚至从未给过她效忠的资格,作为人,又恰是祁韫不喜的“空心假人”,更不提这性子真叫人齿冷胆颤,无法亲近。
  故祁韫对皇帝始终只是持礼而已,林璠也对她那越发淡淡的姿态看得明白,二人不过同时当着瑟若的面演得和睦罢了。
  近年来的不尴不尬,竟让初识时少年天子对她自然又朦胧的好感成了过往云烟。
  面对皇帝的试探,祁韫不掩饰、不作假,直言:“臣也觉殿下这场病有些蹊跷,只恨病发时不在她身边,未能早些照应。殿下一向不愿让陛下忧心,反倒自己思虑太多,日久便郁结于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柔和笑着补上一句:“倒是适才见和义县主前来探病,有句话说得在理。殿下身子弱,要调养,不止靠药,也靠开解、饮食、动养,三方皆不可偏废。县主提议等开春邀殿下出宫踏春骑马,也许是个好法子。”
  她故意提及徽止,林璠果然也露出几分亲近之态,如话家常:“也只有她胆子大,言行不拘。皇姐只有和你一处才展笑颜,这骑马踏春便仍有劳先生了。”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意思分明不过:连我这个亲弟弟都比不上你这个旁人——面首也好,玩物也罢——能让她敞开心扉。
  祁韫虽早知二人隔阂,却是头一回听他将这层心思说得如此分明,当即心头巨震,竟罕有地感到呼吸一紧、心跳加快,像骤然面对生死大局般警觉。
  她定定神,仍笑道:“不敢,邀约出自县主,届时还得劳梁侯府相陪。况且,明年臣或将赴北地一行,家局繁重,需亲自料理,实在惭愧,怕是陪伴殿下的时日要少些。”
  林璠听她提到要离京办事,心下便动了念,猜测此行究竟是为皇姐所托,还是如她所说,真因家中生意繁忙。
  只是,当听她说“陪殿下的日子不多”时,他心下竟隐隐舒畅不少。
  故他言语间的温和亲近越发浓厚,几乎对家人一般,还佯装天真地不悦道:“先生家大业大,何必如此操劳?皇姐高兴,难道不比银子重要?先生还是多陪着她要紧,否则朕可要撬开内库,拨银子来买你多陪她几日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见马上到下钥时分,林璠笑命自己的心腹太监李庆亲自送她出门。
  祁韫自和这举足轻重的李公公一路笑谈,直到出了宫门、执缰上马时,方觉自己掌心竟是一手冷汗。
  ……………………
  祁韫走后,林璠默坐片刻,拾起一份奏章又看了一遍,随后召戚宴之入内,将奏章随手抛给她。
  戚宴之略扫一眼,便知陛下欲与她讨论鄢世绥主持的郢地平乱事。
  乱局自八月下旬起至今将满一月,鄢世绥果然手段老辣,加之梁党内部自成体系、勾兑便利,湖广调度之事更因兵部右侍郎高景荃办事干净利落,进展极快。
  她手中这份奏表,正是郢王亲自上奏,内容几乎照搬鄢世绥当初所陈“解资赎乱”、“便民通漕”诸策,还附带“谢罪贡”,诚意十足:郢王自请再加白银三万两作为“皇杠”,年底前由第三子林崇睿亲自押解入京,顺道代父朝贺正旦。
  如此局面,正中天家下怀。郢王连为在混乱中致残的小儿子讨公道都不敢提,只盼保全王爵和全家性命。
  这倒是给林璠留下施恩的余地,故谕旨第一条便是给他这押皇杠入京的第三子封官,并特赐受伤的幼子以太医院诊养专案,月给药饵银,准郢王府增员一名教养郎中,照护起居。
  并依高景荃结案奏报,责成巡抚司严惩作乱之郢宗五人,皆为王府庶支,实则是梁党推出的弃子。
  戚宴之看罢,略一思忖,直言道:“鄢尚书此番行事干净利落,自觉在梁侯与陛下之间游刃有余。但鸾司近日探知,梁侯已悄然布置,欲敲打鄢尚书。”
  “此次出手,目标是鄢世绥的族兄鄢复臣,为四川布政使司右参议,职位虽闲,实权不小。并牵连鄢尚书门下干臣郦容、方季然、施复文等人,皆为其早年收纳、韬光养晦的心腹旧部。臣料想,地方按察司与都察院分巡御史的联名弹章,不日便会抵京。”
  林璠闻言,却似并不惊讶,反而笑道:“不见血,怎显为臣之忠?且静观其变。若鄢世绥真有本事,自会左右腾挪、保住族兄。若无此能,我们再出手施恩不迟。”
  ……………………
  诸事纷繁,转眼已至腊八。瑟若初冬的病早已痊愈,可惜将这两年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肉一夜还尽,祁韫瞧着她下巴尖尖,心下便是一疼。
  她倒兴致不减,出宫亲见民间富户施粥犒贫还嫌不够,竟又拉着祁韫回宫,与林璠一道喝了腊八粥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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