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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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是那处她进出过无数次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去年端午前夕,殿下因见梁侯而旧疾复发,大呕一场,却只吐了药汤,原是整日未进饮食。
  她赶到时,亲手将人从地上抱起。殿下虽极信任,却仍自持礼数,肩颈一僵,带着几分尴尬与本能抗拒。那细节曾在她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回旋不去,如鲠在喉。
  就算一直如此也好,至少她还在怀中。为什么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呢?难道真如祁韫所说,“有些事看似难如登天,其实只看你想不想罢了”?
  她不愿再去细数,殿下多少次缠绵病榻,是她与鸾司诸人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多少次生死一线,她与殿下同坐帐中,彻夜筹谋,背水一战。
  只想起嘉祐三年,朝局方稳,北境突发叛乱,殿下为息战局,再度低头向梁述求援。她是若无其事,可鸾司众人回到司务房后群情激愤,不少人伏案而泣。
  当夜,大家在思成殿誓言共勉:誓为殿下扫平一切荆棘,叫她监国之尊再无低首之辱。
  她已不去想那句“我这些年究竟算什么”,倒真想问问殿下,青鸾司二十余人的赤诚之心,在她眼中究竟值得几分?
  瑶光殿中静谧如常,窗槛低垂,灯火半明。戚宴之步入殿内,目光缓缓掠过熟悉的陈设。
  西壁书架满架典籍,书桌一角整齐摆放着笔砚纸镇,铜炉中香烟袅袅,香味清冷。几把靠椅散置于室中,临窗那张殿下闲时常坐的,仍覆着她为她亲自挑选的坐垫,略微陈旧,却因此格外柔软。
  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些物什,如同最后一次轻柔抚摸。今夜之后,或许再无缘得见。
  “殿下。”她终于在长久沉默后出声,“臣戚宴之,奉命觐见。”
  “请进。”殿下的声音遥遥自后传来。
  戚宴之一听便知她在殿后小院中,顿了顿神,抬步朝后院走去。
  已是八月中旬,夜色澄净,秋季月光如洗,洒落庭院。石径无声,疏影斑驳,风过竹林,簌簌如雨,几声虫鸣点缀其间,更衬静谧。
  殿下只着一袭素衣,静坐在院中小桌后。桌上不过几碟家常小菜,一壶清酒,两只杯盏,皆极简素净,是为这夜专设。
  戚宴之却一眼便怔住,心神俱散,只因殿下竟脱簪卸妆,素面等她来见。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纵使重病缠身、恶疾突发,殿下这些年见人时也始终衣容整饬,从未失礼分毫。
  贵族女子礼仪端严,何况监国之尊,妆发即是体面与威仪的象征。无论男女,脱簪皆是极大的“请罪”,而她竟以此姿态,静坐相候。
  月色如水,将她素衣映得愈发清寒。她卸去胭脂粉黛,褪尽朝堂威仪,面庞竟显出几分少女的稚色。而那病中柔弱,更令她宛如一朵白山茶,清艳未绽,便将凋零,令人不忍触碰。
  戚宴之太明白殿下为人,太熟悉她的每一道手段与情势选择。她知这一切是她刻意为之,是一场“施情”的局。
  但知是“伎俩”又如何?仍是招架不住,仍是心魂震荡,几乎要跪地请罪。
  脱簪待罪,莫说是君上之尊,就算是青鸾司属下犯弥天大错,也不至如此。她这一身清素,已然是无声之言:
  我知已无法回应你多年深情,负你良多,无以赎罪。
  我更愿你看清,我不过凡俗血肉之身,非你心中完人天人,不值得你倾尽一生,沉溺不返。
  第134章 芦花
  戚宴之垂眸不敢多看,一步步走去时,心中却苦涩地想:原来洗尽铅华,她仍这般美。原来褪去朝服,她手段仍那样冷静锋利。是我太贱,还是她太厉害,我竟还是恨不起来她?
  耳边听见汩汩倒酒之声,瑟若淡笑道:“相识七年,竟从未坐下来好好喝顿酒。”说着,眼睫轻颤,缓缓垂下:“虽非好时机,酒却是什么时候都能解一点愁的。”
  戚宴之沉默入座,只说:“殿下有伤,这酒臣一个人喝。”
  “今夜你我不称君臣。”瑟若淡道,“宴之,你所欲言,我都会听。我更想与你开诚布公,商议一个了局之法。”
  “好。”戚宴之也笑,“我虽不及殿下深明,却也多年伴随日月,总沾了几寸辉光。殿下所欲,不过是我放下执念,自此解脱。你本可一纸诏令将我调离,甚至因祁韫而杀我,我亦无二话。”
  她举杯饮下,低笑一声:“可你知道吗,最叫人难以释怀的,是你对我并非无情,只不是我要的那一种情。”
  “虽说鸾司并不是非我不可,你一时半刻也未必寻得替人,这局势你我心知肚明。”她停顿片刻,看着那杯空酒,“我们都不是寻常儿女,偏生在权谋之间。权中生情,本就是最不该的事。”
  她说得沉痛,瑟若却轻笑一声,两手一摊:“那便把我劈成两半,你和祁卿各执一边儿吧。我看咏迟也要来争,倒有些不好办了。你三人谁执头、谁拿腰、谁搬我的两条腿,你们自己商量吧。”
  戚宴之一愣,又是第一次见她一本正经说这么“血腥”的玩笑话,人家心中伤痛不已,她却坐得端稳得住,还插科打诨,一时又气又好笑,还生出一点自己严肃得有些放错地方的窘意。
  她只好摇头笑:“祁韫一定常跟我想得相同,真是斗不过你,只好任你玩弄罢了。”
  沉郁气氛登时缓解,瑟若唇角含笑,越发戏谑地起身要给戚宴之斟酒。戚宴之倒和祁韫战战兢兢不敢承受不一样,今夜反正是豁出去了,兴许从此再不能见到殿下,装一回大爷又没什么,何况是她自己要“待罪”的。
  瑟若又和她闲话起青鸾司诸人的“琐碎”:“阿宛近来看字头越扎越低,八成是目力不好了,竟还呆呆的没察觉。”
  “青槐和晏凝起了小口角,暗地里较劲得厉害,还以为我不知道。”
  “陆咏迟倒是胆子大了些,近来总学我用胭脂红眼影。其实她脸型偏长,真不适合这色调,一上妆反倒没从前好看。”
  戚宴之默默听着,时而被她逗笑,时而也觉一阵暖意。
  殿下果然什么都看得见。错处瞒不过她,功劳也不曾被她忽略。她待人向来公允,唯一辜负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一厢情愿、本就不该动的那份情罢了。
  “你可有想过,我还政奂儿之后,你和诸君该往何处?”瑟若说罢,转入正题,神情淡然却不避讳,“我所谓了局之法,并非单指你我二人之间。”
  这正是戚宴之第二块心病,她怎会没想过?最意气风发之时,她和殿下也曾畅想,既然女主监国可成先例,女子官学又有何不可?待梁、王肃清,天下安定,便自青鸾司起,为有才女子开一进身之阶。如此徐图百年,未必不能改今日女子困于深闺的局面。
  可瑟若一旦还政,青鸾司赖以立足的根基也随之崩解。女官伴男帝左右,权、情、欲势必纠缠难清,终将扰乱后宫与前朝。故而,这些也只是畅想而已。
  于是她说:“青鸾司二十四人,皆在婚配年纪。阿宛、青槐自小定有婚约,咏迟出身高门,过得一两年,也要听从家中安排。我是罪官之后,籍入宫掖,日后不过回归原位,在某宫某司中谋个去处罢了。”
  不料瑟若摇头道:“我们往日的幻想,也许一时难成,但你们二十四人,才华不让须眉。青鸾司或有一日风流云散,女子官学也非一蹴而就,可若能以你们为星火,照亮世间女子前路,未必无望。”
  她说着一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这还是祁卿给我的启发。官中不便行之事,民间未必无路。女子官学不一定为了做官,既然高门女眷能读书识字,平民女子为何只能学女红?为何学堂只能教四书五经、圣贤之言,不可讲算账理财、济世之道?”
  “若非武皇般人物执政,女子为官恐怕千载难期。但若女子能经商、行医、授业,哪怕相夫教子,也因有学问而令一家兴盛。此风一成,何愁不能移俗易风?”
  她又淡笑道:“祁卿出身贱籍,行于四民之末,却敢搅动风云,处处兴风作浪,还不就是兜里有钱、心中有胆?你也知她麾下不少才女,那千千、流昭,亦是穷苦卑厄出身,如今走在街上,谁不尊一声‘掌柜娘子’?将来她们成家,又怎会受夫家欺凌?”
  “女子要胜过男子,并不靠嘴上说说,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而这一分一厘的钱,不就是最直白的权?”
  瑟若说着,又替戚宴之斟满一盏:“不论青鸾司日后是否尚存建制,我想请你替我守住她们,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星火与荣耀。哪怕青鸾司终成过往,若史书有载,亦有你们一笔光辉。若能再开一风气之先,兴起女子学堂,传道授业、经世济用,自你们而始,那便不止青史留名,而是造福千秋万代。”
  这一番话高明深远,并不以空言壮志动人,而是一步一法,以可行之策避开男性为官的仕途高墙,徐徐渗透,终有一日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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