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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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若虽心中亦有不忍,却冷静镇定,点头道:“芳翁不必忧虑。若属偶发,必还你清白。”语气平缓,毫不含糊:“带下去吧。”
  她话音一落,神色终于微变,低头去看左腕。林璠这才注意到,她方才一直将伤处藏在袖中,强忍着处理全局,连忙伸手轻轻掀起她衣袖。
  只见她左腕青紫浮肿,关节略微错位,显然是被掀落时猛力扭伤,虽未骨折,却已不能动弹。
  ……………………
  蔺遂与周家的争端被祁韫轻巧化解,盐场开发便可正式启动。这位县尊大人虽不苟言笑,威严不减,却从未在公事上掣肘祁家,办事干脆,雷厉风行。
  开发第一步,便是清丈盐田,厘定哪些为废弃旧田、哪些尚可利用、哪些可拓为新田。按旧制,盐业官营,盐田皆属县有,未得县令批文,连丈量都属越界。然而蔺遂从未为难祁家,凡事秉公办理。
  若换个县尊,不知这一步打点就要出多少血。至此承淙倒也有几分服祁韫,真将这块臭石头搬走换个金的玉的来,说不得十万雪花银要给出去。
  虽名为官产,盐田情况却盘根错节。绝大多数田地原在开中制下分包予盐商经营,虽只签有五年、十年期权,实则早视为私产。更有甚者,持有二十年、五十年契约者亦有之,诸多利益纠葛,难以一笔清算。
  此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废盐田已转作耕地、房地,多年来被村社或民户占用,早成集体或私人产。与官、商打交道,祁家尚有章法,而遇上这一类,却最棘手。
  老妇烈日下跪地痛哭、汉子刁妇闹到县衙者天天都有,有的是为多争几两卖地银,有的确是生计系之。承淙、流昭虽惯于周旋,也难免一时心软,一时动怒。加上蔺遂态度鲜明,民字当先,不偏商家,祁家几位大掌柜身为执行者,更觉头绪纷繁,进退两难。
  这日,祁韫与承淙、几位掌柜正在县衙与蔺遂商议盐田修复之事。原计划是从静海、汉沽等长芦旧场调拨熟练工匠入场施工,修复盐坨、起炉建灶,既省时省力,又有成法可依。
  蔺遂却坚持必须雇佣本地劳力,理由是大批外工涌入,必然冲击本地百姓的生计,激化矛盾。双方就此争执多日,久未有解。
  即便祁韫再有耐性,有时也被蔺遂这头倔驴磨得火气上头,只是素来克制,不肯轻易发作。此时蔺遂正与承淙辩得脸红脖子粗,她坐在一旁喝茶润嗓,平息怒气,正盘算如何破局,就见高福匆匆进来,递上今日的邸报。
  这段时间事务繁杂,邸报、行书之类多留待夜间处理。高福深知她惯例,此时却特意送来,祁韫便知有异。
  果然,展开不过两行,她脸色骤变,眉眼沉冷,一手将邸报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却强自按捺不发。随即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毫无征兆地起身离席,大步而出。
  满屋人一时怔住,无一出声,连正在强硬辩理的蔺遂也未再多言。
  人人皆道素来不动声色的祁二爷也被蔺遂激得失态,其实真相无他,只因邸报上一句话:“内廷有扰,殿下受惊,圣体安泰,无虞国政。”
  承淙不管祁韫动怒原委,只顺势一笑,语气轻松却不无分寸:“蔺老爷,我这向来好性子的二弟都动了气,可见双方已是各执一词,难有寸进。此事我祁家确实不能让。”
  他说着,起身作揖,语气转为宽和:“天热,火气也旺,不如散一散,待晚间天凉再议。”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起身,呼啦啦随他离去,厅中顷刻冷清下来,只余蔺遂一人,望着那盏尚有余温的空茶盏,良久未语。
  祁韫一路策马疾驰回宅,未及更衣,便径直闯入沈陵房中,开口便问:“这几日京中可有消息?”
  沈陵心中一沉,知她问的正是长公主遇袭之事。
  邸报作为官方传递中央政务于地方之途,此类事务本当谨慎。若非事态过大、传言已盛,原本无须刊载,刊之反致人心惶惶。沈陵父亲在京述职,消息传递自然快于旁人,昨日便已得信,只是一直未敢告诉她。
  他默默从案上取来那封家信,递到她手中:“你自己看吧。”
  祁韫神情沉冷展开信纸,目光一扫,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仿佛被风雨击中,久久无言。
  信中写得虽不详,却已足够让她明白原委。行刺目标是林璠,瑟若无辜受牵。沈瑛所得消息亦有限,只说事发混乱,不知是否有伤情。
  更令祁韫心头发寒的,是信末几句:凶徒为退役军士,曾在边军立过战功,后因同僚排挤而被逐出军中。此人性情刚烈,宋芳惜其忠勇,荐入禁军,担任宫墙外围守卫,从不近内廷,不知为何能趁仪仗混入,直逼圣驾,情形扑朔迷离。
  据传,此人竟还是首辅王敬修的同乡,且出身王家旧仆之后,牵连至此,已非宫禁之事,而是朝堂地震。
  第132章 午睡
  再与祁家议事时,独不见祁韫,蔺遂于是问了一句,承淙便笑道:“他有些急事处理,县尊只管说事,咱们一切照旧。”
  祁韫确是当晚即启程,快马加鞭回京。此番不吝动用青鸾司身份,一路递换驿马,连夜奔袭,三天的路程硬是一日两夜便至。
  第三日上午,瑟若得她入宫中的请求,无奈摇头一笑,也知此事已流传甚广,瞒不住她,当然允准。
  祁韫进殿时,瑟若已新换一身淡绯浅绿的夏装,衣料轻柔,衬得肌肤如雪,正坐在榻前低头拌冰酪,笑着抬眼看她:“知道你爱吃这些,杨梅、荔枝、黄杏、葡萄,想尝哪样?”说着,亲手舀了几勺果肉进酪乳中,放到她面前。
  祁韫哪有心思吃什么酪乳,一步上前,握住她执勺的右手,眉头皱得紧:“可有受伤?”
  她本想扶住她肩上下细察,却又怕唐突冒犯,手停在她肩头不敢落下。眼见瑟若神色如常,虽心下稍定,却仍满眼心疼。
  瑟若微嘟嘴,作势撒娇,抬起左腕给她看:“就扭了一下,不伤筋骨,别处无事。”见她果然怔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又笑着缓声安慰,“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
  祁韫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她轻轻抱入怀中,手臂环着她的肩,捏住她左臂小心护着,生怕碰疼。
  离事发已有七日,扭伤最痛时早过去了,瑟若并不觉得如何,反倒因她这份珍而重之的紧张,心中甜蜜:我这小面首总算肯主动一回,不再把我当什么碰不得的雪人了。
  她虽无大碍,嘴上却越发撒娇,一会儿说那日痛得直掉眼泪,一会儿又说当时好害怕,如今后怕都还没散,死活赖在她怀里不肯起。
  祁韫一开始当然当真,只当她强撑太久,谁知低头瞧见她抿嘴偷笑,才恍然明白她是无事撒娇,心中却更软了,越发好言安慰,也不拆穿。反正她愿意赖着,她便护着。
  两人颇腻歪了一会儿,瑟若拽她到内室。见祁韫虽满腹忧虑却不好出言相问,瑟若便主动把当日情状说了。
  祁韫细细问宋芳不在,她和陛下的饮食起居可如常,瑟若当然笑着点头,又装作抱怨道:“事情真是太多,我无一日睡得好。既然你回来了,陪我小憩一下好不好?”
  祁韫见她今日妆容虽素,却处处用心,尤其是眼角淡淡一抹烟红,像雾一样化开,正与衣色相同。颊上粉薄如羽,香气却较平日更浓几分,带着极轻的梅花与沉水香调,缭绕不散。
  若换作男子,当然觉不出这其中差别,只觉她美得与往日不同,格外摄人心魄。祁韫却从小在青楼长大,母亲与姐姐们如何理妆用香,她再熟悉不过。正因看得懂,才更知这份心意的分量,“女为悦己者容”是一种明晃晃的情意,叫人心热得几乎难以自持。
  更何况,瑟若的意思明明就是让她守她睡觉。虽光天化日,祁韫却不敢逾矩,生辰时同游一日已容易惹人非议,更何况在宫中人多眼杂,想了想,还是笑道:“过两刻钟便至午膳,不如咱们先吃了,再好好午睡?”
  瑟若瞧她那“动心忍性”、瞻前顾后的模样就觉有趣,也不拆穿她那点心思,稍微又说一会儿闲话,宫人便将膳食送进。
  监国殿下就一会儿说要吃个笋丝,一会儿说汤好烫要吹凉,一会儿要她喂一勺冰镇杏仁露,虽说右手没伤,却几乎就没拿起筷子。祁韫伺候得低眉顺眼,越发不敢看她。
  饭也吃了,午睡便再无可推。祁韫心知避不过,偏又极紧张。只见瑟若一个眼神扫过去,便叫打扇添冰的宫人太监全退了出去,殿内登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蝉鸣阵阵。
  她心中更慌,只觉此生心口没跳得这么快过。
  瑟若笑嘻嘻拖她到床边,和衣直接一躺。祁韫哪敢上前,被她一通好骂,才战战兢兢在脚踏上侧坐,伸手拿过扇给她轻扇。
  不扇还好,一扇之下,瑟若身上的香气便越发弥漫满室,缠绕不散。祁韫只得低垂眼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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