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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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與看官员们已无异议,正欲敲定,祁韫果然拱手起身:“藩台大人,敢请也听我家一言。”
  得了冯與点头,她目光落在那屏风上,唇边噙笑,语气温和:“唐小姐此图精妙,祁某自愧弗如。然若能借此图一用,以便说明,可否?”
  鄢宛棠侧目望来,目光如刃,却笑得温婉:“自不介意,祁二爷在上书画都使得。”
  祁韫略一颔首,伸指圈起屏风上一块:“先从我家方案讲起。我之谋划,分三阶段推进,第一步,即从西北侧的枯灶村十亩地开始。”
  说罢,她条分缕析,将祁家众智合力完善的“交替开发法”娓娓道来:四千二百余亩地划分为四批次,错峰动工、交替培育,虽总期略长,却能提前产盐,回本更快,税利更稳,更适合长期持续运转。而熟练工人将转化为下一阶段的新工匠种子,带动效率整体递增。
  最终,她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最低投资三十万零二千四百两,实与唐小姐方案相差不多。”
  说罢,她语锋一转:“只是唐小姐方才所述,有一处数目恐有遗漏。若将建设期内前两批次所借银票的月息一分二厘计入,并叠加人力与扩建时所涉人工成本调整项,实际资本支出应再加一万四千七百两整。”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鄢宛棠心中飞快一算,知她所言无误,便含笑点头,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道了声谢。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方才所述,仅是最低投资。然此次兑换的筹码,并不止于此。”
  她眼中光华一闪,神情自信锋锐,意气风发,声音也透出几分张扬:“为使安陵场更臻完善,我愿将投资追加至三十六万两。”
  祁韫轻轻一笑,依旧从容:“岂有不跟之理?我愿出资三十八万两。如此,产盐周期压缩至七月,建设周期亦可控于二十二个月。”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皆激动起来: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落在财力比拼上!
  两人你来我往,从三十六一路加至四十,神色渐凝,语气也不复轻松。自四十二万起,每轮便只加五千两,步步为营,渐显吃力。
  至四十五万,周期已压至极限,早无可缩之地,争到此刻,已是意气之争。
  祁韫缓缓将四十五枚筹码推至案几中央,落子如山,微笑中却透出一丝疲意:“唐小姐,你赢了。我家筹码已尽。若诸位大人最终所重者是财力,那么安陵这一场,祁某认输。”
  不等冯與开口打圆场,鄢宛棠已莞尔一笑:“祁爷还是将筹码收回吧。下一场乐安,才是你真正所图。这一场安陵,不过是你陪我小试牛刀,对否?”
  “唐小姐眼明心亮,叫祁某无地自容。”祁韫仍笑意不减,拱手答道,“但既然安陵归了霍家,这乐安场,祁某是志在必得了。”
  “谁说安陵是霍家所得?”鄢宛棠语气淡淡,“我方才,不过是代王公子陈述方案罢了。”
  此言引得人人耸动,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一直作壁上观的王应辰居然还点头笑道:“我确实不善言辞,便请唐小姐代劳。至于本场所用筹码,确为我王家出资。”
  承淙乐道:“还能这么玩啊?辉山,那咱们刚才就算是替子阙出马吧,不丢面儿。不过筹码不能算他的!”
  一句话惹得哄堂大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尽皆消散。
  霍子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哪请得动祁二爷为我代言?”却又是语锋一转,执扇轻摇,笑道:“不过,这乐安场,确是我霍家所图,亦由唐小姐发言。”
  “不如请祁二爷先讲吧。”鄢宛棠眨眼一笑,语带揶揄,“这一回,我倒没备屏风,叫祁爷借不着了。”
  既然安陵不过虚晃一枪,祁韫反倒被她套出了底牌,筹码尽数亮明,亏的可不只是颜面。
  鄢宛棠看她仍强作镇定,心中痛快非常。
  果然,祁韫再开口时,气势已收,语气平平,只道乐安场最低投资二十七万左右,周期三年,仍为交替开发法,所产为四川新法炼制的上用级细白盐。
  她将这“新法”作为发言重点,详述其盐品洁白细腻、成色优良,未来或可开创独一无二的新类目,效益不可估量。
  谁知,方才祁韫指鄢宛棠算术有误,此时她便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笑道:“祁爷所言的新法,出自四川制卤商人之手。可制卤归制卤,论起盐务,总归隔着一层。”
  她声调婉转,语锋却极利:“若在真正制盐行家看来,此法虽省地省工,却多以土灰为滤,火候稍急便易杂质残留。且其析盐靠冷凝沉析,受温潮影响极大,一旦入夏,成色便走样,产量也不稳。”
  说罢,她笑意更浓,目光转向台下:“二位卢爷技艺精熟,自是能断得清。我说得,可对?”
  卢氏父子受祁家恩惠,正犹豫着不便开口,不料冯與忽然笑道:“卢爷,唐小姐这话,可有几分准头?”
  被官老爷推上前台,卢宗海只得涨红了脸,低声道:“确有其事。此法若气候不稳,杂质确难尽去,久储则色暗发潮,若无更精提炼,只可称细盐,难谓‘上用’。”
  至此,别说与祁韫结交不久、情绪极易起伏的小顾掌柜垂头丧气,就连三位大掌柜与流昭都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祁韫在商战中接连受挫,还败得如此颜面无存!
  第127章 浚稽山
  祁韫勉力维持风度,惨淡一笑,伸手作请:“既然唐小姐已开口,便不妨一气呵成。”
  鄢宛棠也不推辞,从资源配比、运输路径、劳力构成讲到盐池布局、销路评估,条理分明,甚至连与周边旧盐场的兼容机制都细细补足。
  最后,她提出新法的改进方案,来源同样是王应辰所献,采用石灰重滤与晒池预析双法,不仅能稳定品色,更能逼近上贡盐的标准。
  当她最终报出投资金额时,祁韫竟已彻底认输,直接不跟了。
  鄢宛棠目光扫视祁家诸人灰心丧气的模样,本该痛快至极,却见承淙仍笑嘻嘻地斜靠在椅中把玩茶盏,心中竟升起不妙的预感。
  果然,她刚归座,方才有几分垂头丧气的祁韫,忽然展颜一笑:“既然诸位皆有所得,那便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听这南平盐场的开发方案。”
  除了承淙,其余众人无不惊愕,连祁家几位掌柜都面露惊色。
  流昭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啊,老板怎会是这么早就亮明筹码深浅的人?一切不过为引王、霍两家上钩。尤其是和王家竞争高价,硬生生把投资额往上抬了十多万!
  至于那新盐法如此明显的缺点,也不过是给鄢宛棠一个进攻机会,此番策划,祁韫可是连那位制卤商人本尊都没请到场,足见敷衍。不抬价让霍家多出血,自是看明白霍家依附于鄢家身不由己的苦衷,给同行留足余地,不让霍子阙为难!
  鄢宛棠在座中冷笑连连,终在祁韫报出南平最大开采面积五千二百亩、最低投资五十六万二千五百两时,冷声讥道:“祁爷,你的筹码,可只有四十五万。那缺的十多万……”
  “我出。”一直未开尊口的乔煜文淡淡说道,“此南平盐场,祁、乔二家早有约定。祁家牵头组资开发,乔家参股,出法运营。”
  他目光转向冯與,语气平和:“冯大人,虽说一场只准一家中标,但若是按股入局,并未触规吧?”
  众人这才明白,祁韫和乔延绪才是一开始就结好了盟,少主乔煜文亲自坐镇此地,怎会耗费一个多月在毫无悬念的静海盐场上?宴会那日二人的针锋相对,也不过是演戏罢了!
  这一出翻盘,让流昭和小顾掌柜直接拍案叫绝,众官员亦纷纷动容。就连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实则尚存怀疑的戚宴之,也不得不转为钦佩之色。
  冯與不动声色地看了祁韫一眼,其实心中已颇为欣赏,只不便表态,含笑道:“今日竞标告一段落,局势已明。然盐场开发事关民生大计,此次不过为始。”
  “诸位先前所承诺的方案与资金,皆须按期落实,逐项验收。依规半年为期,届时由我及中枢重臣亲自主持考核,评定是否授予专营之权。诸位,还望言出必践,毋负所托。”
  说罢,他风度翩翩,抬手一引:“若无异议,便请诸位签字为凭。”又似笑非笑地补一句:“这次,还是莫要替人代签为好。”
  承淙哈哈一笑,率先拽起霍子阙:“走走走,快签你那宝贝乐安去!”语气里竟似真怕鄢宛棠再横插一手,把她气得银牙咬碎,攥得手中扶柄几欲断裂。
  虽因鄢宛棠一时意气,逼得高出十万才拿下安陵,王应辰仍仪态从容,与祁韫互让一番,最终并肩落笔。至于乔煜文,自有仆从捧案而至,他懒得起身,就手一签,拱拱手,先行离场。
  卢氏父子颤抖着手最后一个签罢字,对冯與等官老爷规规矩矩叩了头,这群豪富早已哗啦啦散去,唯余说笑声飘散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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