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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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崖闻言神色未动,心中却冷哂:蠢材。梁侯素不以意直行,行事向来藏锋敛迹,若果真要阻,必不于明处着手,反是要口头称善,暗中设绊。
  他微一沉吟,道:“不如你我各出一策,侯爷自择其一。你言其利,我言其弊。便说那火器之事,即使有民间资本相借,然耗资甚巨,成效未必可期。何不顺势而为,让那徐常吉花了银子,反落个力不能支?”
  范中复眯眼一笑:“好说,好说。”
  这“好说”二字,听来随和,向来是他搪塞的口头禅。杜崖也不知他心中所思究竟为何,只是冷冷一笑,已自有盘算。
  他心中暗道:开海、造炮、练师,三事并举,若真行得彻底,至少需银五百万、时三年。民间资本初启,今岁不过可筹一百万上下,也便是兵部日前所奏军需数目。看似雪中送炭,实则杯水车薪。
  而户部向由王阁老执掌,王阁老素与我等同气连枝,届时若银尽而功未就,户部一句“财政拮据,不便偿还”,便可使民间群怨四起,后续之四百万再无所出。既无资续命,那火器局纵然厂房初成,亦不过是一纸空楼,坐耗仓储,不能成兵,岂非妙着?
  他径自得意,又想:若此策成,既得侯爷赏识,又可显我才略于朝堂之上,梁珣再有仪观,也未必胜得我实才。
  听得侯爷传召,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趋步而入。只见梁述端坐厅中,膝上抱着小女,襁褓间满月吉服,朱绣金纹,华而不俗。梁述眉眼含笑,神色温雅,风流蕴藉之间自具清贵之姿,虽衣着素淡,亦掩不住那一身洒然气度。
  屏风之后,轻纱微动,一道纤影倏忽而逝,幽香犹在。显是梁夫人方才现身,又避于屏后,不欲多见外客。
  梁述缓缓抚着怀中婴儿,唇角含笑,感慨道:“人生百味,皆不及怀中骨肉一声啼笑啊!世事风浪正起,眼前虽小小一瓢,也盼他日能载千斛风雷。”言语淡淡,却余韵不绝,仿佛语中有意,听者自品。
  杜崖闻言,微一颔首,拱手笑道:“侯爷金言,崖愧不敢忘。今儿是好日子,愿献一策,为小县主添个喜气。”
  ………………
  内阁首辅王敬修府地处宣武坊西南,砖黛瓦青,庭院深深。彼时日落未尽,天光犹亮,残照映檐角如画。
  父子二人方自宫中散值归来,穿堂入内,脱下朝冠。厅中沉香袅袅,映得王敬修神色淡然,眉目似昏非昏。
  王敬修年已七十五,历刑部、礼部、吏部三迁,三朝四主,风霜之中坐至首辅,如今虽发白齿脱、行步缓慢,然目光深远,素有“半壁老砚”之称。朝中后辈或敬或惮,无不知其精于持重、最擅养晦。
  其子王崐,年五十有六,乃今之户部尚书,少负盛名,尤长于财赋之事。朝野间素有“王郎一口,户部十仓”之誉,然其性急躁,喜权势,好筹略,不乏世家子弟之傲气,深得其父之用,也为朝中所惮。
  方入书房,王崐便怒形于色,甩下手中象牙折扇,恨声道:“今日议政,简直气煞我也!户部再三上陈,不可轻引民资。然那位殿下素来牙尖口利,竟只一句,‘若朝廷不能信民、借民、用民,又何以号令万民?’,便使我等无从置喙。”
  王敬修只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淡道:“早与你说过,遇事不可急。”
  王崐气犹未平,转身负手在房中折返踱步,道:“儿明知梁述一向不赞开海,才特意联络他的人脉,于户部中先起风头,意在扼住其势,怎料那位殿下竟当众发难,倒叫儿成了拦路之人。”
  他说得激动,却见老父眼皮微抬,目光昏昏然,如睡非睡,不置一辞。他眼珠一转,凑前几步,低声冷笑:“不过,此事尚有一策。”
  王敬修不语,只将茶盏略往几上挪了半寸,示意其讲。
  王崐微一俯身,语声更低:“我近日得知,梁述意在顺水推舟,将那火器局做得声势浩大。他明知此局后续乏力,却偏作从容之态,只待首批银两花尽,便可坐观其困,令人看朝廷无以为继。局未成,民先怨,开海之议,自行夭折,此其谋也。”
  “你打算怎么做?”王敬修睨他一眼。
  王崐道:“户部先行放款,略作周转,待火器局建厂之后,再以‘岁出不继’为由缓发其余。朝廷虽欠民间之资,却有千百理由拖延不还。元靖年间西厂收粮、昭成初江西漕运、山东赈荒,皆是先借民资,后赖官帑。史有前例,例成惯法,久拖之下,民间自知难为。银断一日,工局便废,看那小皇帝如何善后。”
  王敬修静默半晌,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转,沉香氤氲,映得他眉宇间更添几分模糊不辨的意态。
  “此法虽不失为一计,”他语气平缓,“然凡事若只求一时之利,未思其后,便难为长策。”
  他状似随意地看了王崐一眼,眼中并无怒色,却叫人不敢细视:“陛下年幼,然春秋易过,终有一日亲政。那位殿下手段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拖延火器之局,来日妨碍开海之计,叫百官冷眼,万民失望,落人口实者,不是梁述,是你我。”
  “儿知此举或非长久之计。”王崐叹道,“只是梁述咄咄,步步紧逼,若不设法援手,难免日后处处掣肘。”
  王敬修徐徐道:“那位殿下心思明澈,自不会不察此中虚实。她暂不言破,是欲借此事试你我心意。”说着,他手指在几案上一划,似写非写,语声微顿:“这场戏,唱得太露,便不美了。”
  王崐面色微凝,旋即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既不欲正面抗衡,又不愿落人之算,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唤你叔父入京吧。”王敬修淡道。
  王崐一愣:“叔父?”
  “便说王氏愿以家资,协办民局,略尽绵薄。”
  王家本宗籍南直隶扬州,先祖贩盐致富,至王敬修之父一代已名列江南五大盐行之首。王敬修年少入京,为避嫌名,一纸脱籍,不复问宗中财计。然王氏盐道之势日盛,尤其族弟王令佐,素有“百井王”之称。
  王崐诧异非常:“父亲不是一向与宗族分明,凡涉盐务商股,皆避而远之,以免生枝节?如今怎……”
  王敬修摆了摆手,语意更低:“世人但知我与族中交浅,不共财计,便更信我言行自持、无意营私。正因如此,才要借王氏之名、却不出你我之手。”
  他将茶盏放回几上,声音低沉,却分外清晰:“户部若用款,却还不上,便是欺民、是大罪。可若王家出了血,殿下或可信我等并非阳奉阴违,实则被梁述裹挟。届时,无论工局成败,终非我等之责。”
  王崐怔怔看着他,半晌方道:“原来……父亲是借宗族之形,涤户部之迹。”
  王敬修缓缓阖目,似欲小憩。须臾,只道一句:“人老了,算计不动了,些许利害,便由你去理罢。”
  然那微闭的双目之后,目光如故清明如水,半点未老。
  王崐从书房退下,回至自处小院。起初他尚心悦其诚,只觉父亲深谋远虑、处事老辣,既守名望之节,又谋后路之安。可坐定片刻,胸中郁结之气却越发涌上。祁家不过是王家马前卒,岂容其妄自发声、引民资立局,最终竟坏王家多年避忌宗族的规矩!
  他随即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道:“你以家父名义,草拟一封亲札,送往祁家中门,写明我王氏欲共襄工局之举,望祁家亦不后人,随予输将。”
  他手捏茶盏,冷冷一笑:“其余的,叫祁元白自己掂量!”
  第19章 唯利之盟
  “叔父!”祁承澜怒道,“祁韫擅作主张,未经您同意便组民资,当众投靠皇室,此举已非越矩那么简单,简直是将我祁家置于风口浪尖!您不能轻饶他!”
  书房中,檀香微熏,气氛却如凝冰。
  祁元白倚案看信,神色未动。对坐两侧,祁承澜怒容满面,声如震雷。他年纪三十出头,身形高大,眉浓眼深,性格暴烈阴狠,喜怒俱形于色,素有“饿虎”之称。另一旁,祁承涛低眉垂首,神情温吞,似是未及醒神,不知心思落在何处。
  二人皆为祁元白亲侄,家中后辈之翘楚,内定为来日掌家之人。一主粮运,一掌茶丝,分道并行,分庭抗礼;而祁家命脉所在的票号“谦豫堂”,仍牢牢握在祁元白一人之手,寸毫不放。
  见祁元白神色未动,只凝眉阅信,祁承澜怒气更甚,豁然起身,径至祁承涛面前,狠狠剜他一眼,复又踱至书房门前,立于天光之下,强自按捺。
  他自是要怒。须知如祁韫这般觊觎开海之利的民间资本并不在少数,江南经营票号的族中兄弟近日亦来信相商,欲借机组资贷银于朝。他正愁京中票号尽在祁元白掌中,无从着手,本欲借势探路、撕开缺口,尚在筹谋攀交之计,便被祁韫抢了先,岂能不怒?
  至于祁承涛,更是佛面蛇心。祁韫回京不过两月,竟能扯起如此大旗,分明是他面上偃旗息鼓,私下和祁韫暗通款曲,引荐入士商圈子。如今事已成形,日后得利,他祁承涛自能分润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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