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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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权臣作乱,图谋夺宫,他竟未佩一剑,仅身着便服薄甲,步履从容,神情淡漠,仿佛早已料定此行并无血战。
  瑟若方才以悲愤之言、哀戚之姿博动禁军之心,已然孤注一掷,却被梁述不动声色举手轻挥,便尽数卸去。此刻她要直面的,才是真正的强权、冷酷与死亡。
  她紧紧搂住年幼的弟弟,只觉心底一片寒意——他出将入相,步步登高,从边镇战功赫赫的总兵转任中枢,数度出使外藩、整饬各部。地方、军旅、朝局、漕政,无一短板,更兼智识卓绝、心性坚定,交游广阔,风雅宜人,网罗朝野之士为己所用,连书法亦清劲绝伦,间或抚琴论棋,即为士林所推重。
  他没有软肋。
  瑟若不开口,等他出招。
  “方才你一番‘正统’、‘大义’之说,辩理高明,词情动人,果然动了石震庭之心,很是高妙啊。”梁述笑道,仿佛真是慈爱长辈,“不愧是我梁家血脉。”
  他停顿片刻,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不过,你应当知道,你伯父光熙帝、你父亲绍统帝能登基,背后是我梁述的筹谋。世人皆以为坐上龙椅便是天子,殊不知,真正的棋手,往往执子而不入局。世人赞天子如日,却不知浮云也能遮天,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他唇角微勾,仿佛只是轻飘飘说出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向来是我。”
  瑟若呼吸起伏,微垂眼睑,低声道:“此番瑟若已竭尽全力,九泉之下,不负宗庙之恩。若舅父欲杀我与弟弟,便动手吧。”
  梁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你未听懂我方才之意。我从未要取那个位置。无论是疯了的光熙帝,抑或乳臭未干的你弟弟坐那宝座,于我而言,毫无分别。”
  瑟若瞬息明白他言外之意,眸光摇动,直直地看了他半晌,迟缓跪地道:“若此为舅父之意,瑟若……愿听命。”
  一丝冰凉触到瑟若低垂的脸颊,原来是梁述俯下身去,将一只白玉瓶轻轻点上她的面容,温雅笑道:“你将它给你父亲饮下,你弟弟便是江山之主。我会保护他,辅佐他,你无需再担忧。”
  饶是瑟若心中已隐有预料,闻言仍咬牙攥紧那小瓶,才逼着自己吐出一句:“必从所愿。不过……”
  她蓦然抬头,双眼如冰,直视梁述的眼睛,沉声说:“我要你杀了光熙帝。”
  梁述微微挑眉,此刻才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自然。”回身欲推开殿门,又轻松潇洒地补了一句:“至于临终顾命之人,内阁王敬修便是了。”
  “瑟若明白了。”瑟若淡淡地答,“当然,还有舅父您。”
  梁述朗声大笑,推开殿门,一室风雨。
  瑟若手捧那碗温热的药向后殿走去时,只觉掌中一片冰冷湿滑,几欲拿不住。薄纱帐帷微微飘动,父皇就躺在那里。
  那张曾经威严清俊的脸庞,如今面如金纸,眼眶深陷,已被无尽的岁月与痛苦侵蚀殆尽。额上细汗涔涔,胸膛尚有微弱起伏,却仿佛随时会停歇。
  宫女、侍卫皆不见,殿内空寂,唯瑟若缓缓步入,跪于榻前,将药盏轻轻置于床头。
  “父皇。”她轻唤。
  绍统帝艰难睁眼,勉强一笑,嘶声道:“他来了,是不是?”
  瑟若闻言,不知为何再也支撑不住,抱住父亲的手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道:“是。父皇……爹爹……女儿不孝,女儿无能……”
  绍统帝枯槁的手轻轻抚过她发际,满是爱怜欣慰地说:“说什么呢。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很好……”
  他歇了片刻,气息短促,言语却沉稳如昔,恍然有当年挥师拒敌的意气风发:“你能走到这一步,便是咱们赢了。”
  瑟若泪眼朦胧地抬头望他,绍统帝以手轻拂她面颊拭泪,目中光芒炽烈如炬:“瑟若,你可愿——为我大晟江山,再争一程?”
  “女儿当然愿意。”瑟若哽声回道,却满脸困惑,“可是父皇,如何一争?”
  绍统帝微微一笑,艰难抬手指向枕下。瑟若依言取出压着的御诏,展开一看,心神大震:“父皇,我……我怎堪此任?”
  “你当得起。”绍统帝微笑,目光眷恋而信任,“你是我最心爱的,最引以为傲的孩子。”
  瑟若攥着那一纸诏书,且泣且感。对父亲的爱意、守护弟弟的决心、对江山社稷的责任,化作一句:“儿臣,谨受遗命。”
  绍统帝满意地合上双眼,长叹一声:“我把俞清献留给你。至于江振、王敬修,本性逐利之徒,与梁述结盟并非坚不可摧,只需静观时变,其必自毙。”
  “儿臣知道。”瑟若点头。
  绍统帝最后一次将目光留恋地在瑟若脸上久久停留,竟迸发力气坐起,取来那床头毒药,一饮而毕。
  “我为金枝十载,边将十载,人主亦十载,历外忧、御内乱,自问无愧于天,无负宗庙,至此归息,死无遗恨。”
  “吾去也,松月为邻,风烟作伴,山河自待来人!”
  言罢,玉盏滚落,溘然长逝。
  绍统十年秋,德宗大渐,寝疾不起,传召皇太子林璠即皇帝位,改元嘉祐。诏昶庆长公主监国,参预朝政。内阁大学士俞清献、王敬修及庄靖侯梁述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君。
  大行皇帝遗诏简约,止书数语,其略曰:“国有大事,赖尔等共济之。”
  第15章 琢玉
  俞清献为绍统帝自幼故交,早岁以才识入仕,刚正不阿,号“铁面御史”。光熙帝被俘后,胡骑南下,直犯京师,俞清献与绍统帝力主固守而非迁安,一役振社稷,中外称颂。他奉命巡抚山西时,设关堡、屯田、练兵,贼寇辄不敢犯。既还朝,迁兵部侍郎,进尚书,参机务。平生大义凛然,刚直仁爱,凡有利国事,虽千万人吾往矣。
  瑟若初监国时,虽因侍奉父皇朝夕在侧,耳濡目染,略通政务章程,然其天资所钟,本在翰墨烟云、律吕丝桐之间。十四年来所历,皆是丹青砚畔、琴书香中之境,忽而肩负社稷重任,顿觉如履巨山。
  内阁首辅俞清献遂领帝师之衔,表面为辅导瑟若膝头的幼主讲授经义,实则于殿中设讲,一问一答,皆为引导瑟若开蒙政务、启其经国之思。
  新帝初登大宝,顾命重臣俞清献仍居中枢,而破格监国的长公主亦未遭掣肘。梁述一党竟异乎寻常地安之若素,连一纸弹章也未上;民间虽有“牝鸡司晨”之讥,然不过几句微言碎语,风未起,浪已平,况瑟若理政日久,才声日著,更无由置喙。
  唯一令瑟若痛彻心骨的,是当夜力护她的石震庭将军旋即为梁党所清,司礼监江振主使其事,以“护驾不力”之名灭石氏满门。男丁皆斩,妇女入籍,幼子流徙边荒。
  自举刀向梁党的那一刻,石震庭大概已知结局,卸任禁军首领前最后一次当值时,还特意往长公主所居瑶光殿道别,留一对家传金锁软甲与她和小皇帝,言她忠君守国,无愧天地,已是万邪不侵,此物仅是他一介粗人的一点念想罢了。瑟若当晚掩殿痛哭,翌日高热难退,仍扶病强朝。
  就这般苦苦支撑至次年开春,她原以为风浪已平,朝局可安,不想梁述的第一步棋终于发动了。
  那日原是俞清献入宫讲课之时,忽遣人来言“偶感风寒,需在府中静养”。瑟若初闻略觉意外,因俞先生素性刚劲,哪怕微恙亦未尝缺席。转念又听司礼监传言,说是俞先生亲自布置了讲题与习作,言明日必来详讲,她便放下疑虑,照旧温书习字。
  未料这一“偶感风寒”,竟是病进了诏狱。江振忽然发难,罗织“擅权误国”之罪,将俞清献罢官削爵,家中仅存老母、一妻、两子,却重兵封府,阖门禁锢,无人可出。
  瑟若早朝时,只觉殿上诸臣言辞锋利,章疏奏对如风刀霜剑,字字皆指向她心头。满朝竟无一人敢为俞清献分辩,昔日门生故旧,俱作噤声之状。
  退朝后,她站在丹陛之下,望着天光如洗,却觉脚下浮动,耳中轰鸣,仿佛这整座朝堂,都随之一并倾塌。
  或许是梁述恶趣味,俞清献监斩之日定在瑟若十五岁生辰当天,嘉祐元年五月初六。
  端午那日,瑟若乔装改扮,进了诏狱。
  俞清献闭目坐于石榻之上,神色从容,衣襟却早已血迹斑斑,指节处一道道血痕已渗入骨缝。他受的是东厂的“剔骨刑”,不伤性命,却叫人生不如死。角落一盏青灯,半碗剩菜,数道铁锁悬梁,滴水如泣。
  听得细微脚步走近,他睁开眼来,看见那张熟悉的清丽面庞,瘦削憔悴,目中血丝未退,却强抑哭意,只低声道:“俞先生。”
  俞清献缓缓起身,仍撑得一身笔挺。他朝她深深一揖,竟是伏地一叩,叹息道:“老臣无能,这世间风雨,无缘再伴殿下一程了。”
  瑟若泪如雨下,惨笑道:“先生一去,真不知这江山,我如何守得住。”
  “殿下本怀烟霞之志,若生于寻常人家,当可纵情山水、琴书自适,终岁无尘。”俞清献含笑低语,却带三分感慨,“然玉质良材,亦是因时而琢。殿下天性虽风雅浪漫,今拘于庙堂之上,反更光焰夺目。先帝拣人如拣玉,果然未曾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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