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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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述闻言笑笑,将盏中茶水饮尽,似是被她的话逗乐了:“好,好一句‘拾遗补阙’,殿下这张嘴,向来这么利索。”
  他将盏轻轻搁回几案,抬眸看她,神情温和而带几分感慨:“你倒是长本事了,理政有条,进退得体,比从前更沉得住气。是我教你打理各部、权衡局势、拿捏人心,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话说得轻,却无一字不在提醒她:如今你所执、所倚、所恃,皆出自我手。
  瑟若并未作声,只静静地看着梁述,眼中波澜不兴,唇边笑意未退,却似结了一层青霜。
  殿中一时静极,唯有铜炉中香烟袅袅,檀香沉沉。
  良久,殿门外一道通传声打破静默:“启禀殿下,东南平海镇急报入京——海匪围岛抢粮,兵备司请旨是否出兵压制。”
  梁述微微一笑,将折扇一收,起身整整衣襟。
  “殿下要忙正事了,我便不多叨扰。”他说着,语气仍是和煦从容,脚步却已迈出几案之间,“东南风浪大,望殿下稳坐中流。”
  言罢,他径自出了殿门,仿佛方才那封急报,不过是吹乱书案的一阵风。
  他前脚走,戚宴之后脚便进来,讽道:“‘养寇自重’,贼喊捉贼,真亏他说得出口。”
  瑟若笑笑,说:“奂儿亲政在即,他不过略兴风浪,以彰其能罢了。”
  戚宴之瞧她状似闲静,其实执着奏牍的纤手骨节隐隐发白,正寻思说些什么来开解,就见瑟若手一松,将那奏牍轻飘飘丢回匣中,淡淡地说:“叫兵部和内阁先商议了,半个时辰后拿方略来。”
  戚宴之应是,利落地转身出门。瑟若静静坐了一会儿,唇角浮起冷笑。
  “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自己亲舅带着雄兵叩殿,父皇一向信任的禁军首领石震庭随其身后,面有惭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知是临时反水,还是早有串通。
  父皇的亲兄长、自北地被俘赎回后便疯癫了的光熙帝骑在马上,眼神阴郁地盯着殿中梁皇后、公主和太子,面部抽动,桀桀怪笑。
  皇后惊愤交加,厉声道:“梁述,你做什么?带兵入殿,擅逼宫禁,还引来这罪人,你同他一样疯了不成?”
  “妹妹。”梁述似是听了什么趣话,“见此情形,还有什么好问的。”
  “好,好。”皇后气得浑身发颤,“若要进殿,先踏过我!你们这群——”
  话未说完,只听“哧”的一声,是箭矢入肉的声音,瑟若眼睁睁看着母后跪倒,鲜血蜿蜿蜒蜒,爬至她和弟弟脚边。
  弟弟欲哭,被她一把捂住,挣扎片刻静了下来,原是三岁的孩子受不住刺激,吓昏过去。
  其实瑟若也几乎魂飞魄散,支持不住,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倒,否则弟弟要死,我要死,父皇更要死……
  她抱着弟弟,艰难地向门口走,渐渐地,走到众人马前。
  “瑟若,乖。”梁述的声音温柔而蛊惑,“将他给我,给舅舅来抱。”
  瑟若看着他,手上、背上都在发颤,冷汗一粒粒从颈间渗出,钻进衣里,在深秋夜里凉得透心。
  “舅父。”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脱稚气的清脆,唇角却紧紧绷起,“父皇犹在病榻,尚未断气。您竟率兵入殿,兵临御榻之前,可曾想过,他听见会是何等心痛?”
  “瑟若,光熙帝为先帝之长,是正脉嫡统,彼时被虏,非战之罪。你父亲受命监国,至今已有十年,是时候物归原主、正本清源了。”梁述倒好性子一般,循循善诱道。
  瑟若眨了眨眼,突然盯着他笑:“正脉?”
  “若论宗法,光熙帝当日为君主,却于边陲巡狩中轻离宫禁,私纵边臣,贪玩误国,遂遭虏掳。虏骑南下,北地数郡失守,竟逼京城,我大晟如临倾覆之日。”
  她骤然侧身直指空荡荡的金阶之上,望着禁军众人斥声道:
  “而正是我父皇临危受命,与俞清献拢兵拒虏,扶危定倾,守住宗庙社稷,方有如今承平十载。此等人主,称得‘大义’二字,才配守这江山!”
  她声如裂帛,潸然泪下,殿下人马骚动,禁军都是护卫绍统帝多年的忠心之士,不少更是跟着绍统帝和俞阁老守卫京师的,闻言皆现不忍之色。
  “正脉?”她复望着梁述冷笑,“光熙帝癫狂未愈,至今口不能言,目不辨人,连我都开不了口叫他一声皇伯父。如此昏愚之人,你竟言其‘正主’,岂非国祚儿戏!”
  人群越发耸动,不仅是禁军中人,梁述手下也有不少将士眉头紧锁,议论纷纷。
  瑟若见奏效,更紧逼石震庭双眼,声音低缓了下来:“石将军,我幼时体弱遭厄,是你守在我殿前三日夜,以忠勇英武之气震慑邪祟,我方得存活。弟弟刚两岁时,最喜在你膝头嬉闹,亦常得你护佑,怕他摔了宁自己垫在地上,也不忍他磕碰分毫。”
  说着,她抱着弟弟盈盈下拜,泣声道:“瑟若这条命是你救下的,是你手下将士们护卫的。如今要取,将军便取去吧!”
  第10章 期货
  石震庭是绍统帝王府旧人,一向谨言慎行,寡言少语,但十年来护宫勤谨,更是当年京师保卫战的亲历者。
  见瑟若忍泪拜他,十四岁少女的哀楚之姿使得石震庭心神大乱,想起陛下将禁军交予他时,自己曾许下“不敢忘围京旧耻,不敢负君恩深重”的诺言,眼中溢出泪来。公主柔弱之躯尚有勇气挺身护主,惭愧他忠勇正直了一辈子的铮铮铁汉,竟一时屈服于权臣淫威之下!
  转瞬间,石震庭已拔剑在手:“老臣……愿誓死护驾,护幼帝,护我主!”
  禁军众人纷纷高和,顿时弓张戟扬,梁述手下亦举起兵器,眼见两方即有一战。
  却见梁述轻轻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淡笑下马道:“都等在外面。”缓缓跨入殿中,掩上门。
  那道门内,只剩他和瑟若姐弟二人,内室昏迷病榻的绍统帝,以及梁皇后犹有余温的身躯。
  回忆至此,瑟若恍觉腹中剧痛,五脏六腑翻绞不宁,忍不住一口酸水吐在当地。殿外守候的宫女慌忙急唤:“戚令,戚令!”
  戚宴之衣袍翻飞地奔来,见长公主不声不响软倒在地,心痛无奈地将她抱起,送入殿外备好的小轿中。长公主有胃疾,情绪激动或劳累过度时必发,宫中人人皆知,何况已近端午,正是长公主每年最郁郁不乐之时,戚宴之深悔不该一时疏忽,留了她一人独坐。
  ……………………
  高福拿着一封信进来,笑道:“千千姑娘消息来了,二爷果然料中。”
  祁韫接过信看罢,说:“叫流昭来。”
  一月期满,流昭已熟记各省汇兑折色、识得银票暗记与水脚花押,能独立誊写账簿、验押回单,亦精通贴水利率与银号行规,已是个合格的票号伙计。但祁韫知她才能不止于此,让她在谦豫堂历练不过是补补常识,改改行为举止——虽不知流昭穿越者的身份,谁都能看出她常识实在匮乏。
  流昭跟着高福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虽说她是“独幽馆旧人”,其实逛青楼还是第一遭,看什么都新鲜,只不过晚意云栊等人老是眼泪汪汪地拽着她说话,她怕聊多了露馅,也想赶紧到祁韫这儿躲躲。
  祁韫将信递给她:“看看,为什么我们祁家放高利贷的,居然还不起你六百两银子。”
  现在的流昭哪敢再说祁家是“放高利贷的”,嘿嘿干笑两声接过信。其实她文言文仍不大通,也就把常用文书练会了,好在千千写得浅显,看了两眼便说:“害,原来是炒期货亏了啊。”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是说‘买树梢’亏了。”流昭连忙咳了一声,领导显然在考验自己的阅读理解能力,于是字正腔圆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祁家以“钱生钱”起家,确如祁韫所说,会算账是第一位的。如今谦豫堂遍布江南各省,北地也在祁元白开拓下扩张不少,又经营江苏、浙江两省茶丝粮船四门生意,资产与银钱流转之巨难以想象。
  为准确核算盈亏,经四代人探索,祁家首创“总账房”制度,将所有资产与现银汇总统计,每年、每季、每月皆有核算;族内按股比分配利润,三年一清,“六柱清册”正是适配此制度而生——用yvonne刘的眼光看,一般商行也就会“二柱”或“四柱”清册,即会计三大表之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如祁家这般做出资产负债表的,确实是独一份。
  祁家在京城的丝绸生意是祁承涛负责的事务之一,按规矩,店内周转资金除本店自有,还可从谦豫堂借款,利息比外面优惠。票号内大把银子躺着可不能生钱,因此总账房鼓励各家从事与己相关的期货生意,商界叫“买树梢”。放在丝绸上,就是春季蚕户开始产丝前就派人提前付定金收购,等四五月份新丝上市后即可大量囤货,可做多做空,大赚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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