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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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一个人。”他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肯定,“还有姐姐。”
  他顿了顿,目光不移地看着幸盈满泪水的眼睛,认真地补充道:“……还有我。”
  这句话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安慰,只是最简单直白的陈述,却带着富冈义勇式的承诺。
  幸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少年清澈眼眸中自己狼狈的倒影,一股酸楚又微弱的暖意冲上鼻腔。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慢慢走出了被雪逐渐覆盖的墓地。
  在整理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时,一个陈旧的漆木小匣从衣柜深处滑落。
  幸下意识地打开,里面除了一些母亲珍藏的旧信,还躺着一只颜色褪得发淡的红色纸鹤,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拿着纸鹤怔忡了片刻,好似想起了一些关于京都的一些美好回忆,以及某个稚嫩的笑脸。但那段记忆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混沌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闷的感觉。
  雪代幸将纸鹤重新丢回匣中,合上了盖子。现在的她,无暇去深究这点微不足道的恍惚。
  雪代砂去世后,雪代幸被茑子接到了富冈家居住。小太郎也跟了过去,它似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再奔跑玩耍,总是安静地偎在幸脚边。
  茑子信守诺言,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幸,夜晚三人同宿一室,茑子会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的义勇一样,轻轻拍着幸的背,给她讲些温暖的往事,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没事了,幸,安心睡吧,姐姐在这里。”茑子温柔的声音和身边另一侧义勇平稳的呼吸声,成了雪代幸在那段冰冷日子里唯一的暖源,一点点缝补着她破碎的心。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之下,幸知道,那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这里。
  她握紧了那份关于户籍的希望,却又在无尽的悲伤中,感到前途未卜的茫然。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雪停了。然而昨夜的新雪依旧覆盖了乡间小径,空气凛冽刺骨,茑子姐姐出了门,吩咐义勇和幸看家。
  午后,义勇见柴火不足,便拿起斧头对幸说:“我去后山砍些柴,很快回来。”幸默默点头,小太郎跟在她脚边。
  就在义勇出门后不久,幸正在院子中与小太郎安静的坐着。
  “幸子。”
  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宁静的空气。
  幸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骇然转头,看见父亲羽多野智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的大门,他身后跟着两名高大的家仆,如同雪地里的鬼魅,面色不善。
  羽多野智森穿着厚重的羽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幸子,过来我这边。”父亲的声音如同这冰雪一样寒冷。
  “不……”幸惊恐地后退,小太郎也龇着牙,挡在幸身前狂吠。
  “雪代砂已经死了,我是你的血亲,理应带你回去。”羽多野智森冷笑一声,踱步进来,嫌恶地打量着四周,“羽多野幸子,玩够了吗?该回去了。别忘了你的身份,这是你身为羽多野家的女儿该做的事情!”
  这句话如同噩梦重演,与第一世被带走时一模一样。
  “我不叫羽多野幸子!我是雪代幸!”幸鼓起勇气反驳,声音却因恐惧而颤抖。
  “由不得你任性!”父亲失去了耐心,挥手示意身后的仆役,“带走!”
  两名壮硕的仆役立刻上前抓她。
  “住手!”
  就在这时,义勇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他显然听到了动静,疾跑回来,手里还提着砍柴的斧头。
  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试图推开抓住幸的仆役。
  “放开她!”
  少年眼神锐利,带着不容侵犯的怒意。但他终究只是个少年,力气远不及成年仆役。
  一个仆役轻易地格开他挥来的拳头,反手将他推开,义勇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斧头也脱手飞出。
  “义勇!”幸惊叫。
  羽多野智森瞥了一眼雪地里的少年,对着身后的仆役挥手,“快点带走她!”
  幸被粗暴地拖进马车,她看着雪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义勇,看着狂吠不止却被仆役踢开的小太郎,前世的画面与此刻重叠……
  她看到义勇踉跄后退一步后,立刻又不管不顾地要再次冲上来,却被仆役再次拦住。
  马车已经开始移动。
  就在被塞进马车的那一刹那,幸突然涌现了一些前世零碎的记忆。
  少年追在马车身后,焦急呼喊着她的名字,积雪阻碍了他的步伐,可他仍毫不犹豫的向马车狂奔,但那时的她被父亲的威势吓住,内心绝望,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车后。
  当时她为什么不敢回头?为什么不敢回应?
  为什么……只是绝望的蜷缩起来?
  颠簸的车厢内,幸透过晃动的布帘,看到了后面那个在雪地里拼尽全力,固执地追逐着的少年,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无比坚定却又无比单薄。
  突然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瞬间冲垮了幸的恐惧。
  这一次,她是雪代幸,她不会认命,也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幸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仆役的钳制,在行驶的马车上,竟然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了下去!
  “幸!”刚从雪地爬起的义勇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去。
  幸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滚了几圈,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完全到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最后的冲势。
  是义勇。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了缓冲,两人一起跌倒在雪堆里。
  “快跑!”义勇喘息着,拉起她,紧紧抓着她的手,向着富冈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父亲和仆役们没料到她会如此决绝,愣了片刻才气急败坏地追来。
  马蹄声和呵斥声在身后逼近,幸的心脏狂跳,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但手被义勇死死攥着,那份力量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们的狼狈逃亡被一些村民看到,有人惊呼,有人躲闪,慌乱之中也有人偷偷跑去报官。
  最终,他们惊险地逃回了富冈家,此时茑子姐姐已经回到家中,了解情况后惊慌失措地将他们护在身后。
  羽多野智森带着人也追到了富冈家门口,态度强硬,语气冷漠地要求交人,仿佛幸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幸现在是我的妹妹!她姓雪代!官府户籍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无权带走她!”茑子将幸和义勇护在身后,虽然害怕,却寸步不让。
  “我是她生父,她身上流着我的血!这岂是一纸文书能断掉的?”羽多野智森怒极反笑,他看着幸,眼神冰冷,“看来是以前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什么是规矩!今天非要给你个教训不可!”
  说着,他竟扬起手,狠狠地朝着幸扇去,那架势,竟是真要下重手!
  “幸!”
  “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焦躁不安的小太郎猛地从幸身后窜出,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一口狠狠咬在了羽多野智森扬起的手掌上!
  “该死的畜生!”羽多野智森发出一声痛呼,暴怒之下,用力一脚踹向小太郎的腹部!
  “呜嗷——!”小太郎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小小的身体被踹得飞起,重重撞在院墙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鲜血瞬间从它的口鼻和身下渗出,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抹鲜红在白雪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窒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对,我们一点也不一样。]
  她想起那一天的午后,小太郎朝她欢快的摇着尾巴,而她则紧紧的抱着小太郎,抱着她对京都冷漠的亲情最后的一丝期待……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水浇头,但紧随其后的,并非仅仅是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极致到冰冷的死寂。
  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幸的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悲伤的眼眸,此刻沉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向前走了两步,并非冲向小太郎,而是走向了那个刚刚施暴,正一脸嫌恶擦拭手上伤口血迹的男人,她的父亲。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却刻意地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富冈姐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到近乎温柔的语调,字字清晰,听得羽多野智森寒冰刺骨。
  “父亲大人,”她轻轻唤道,这个称呼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您总是这样……永远学不会珍惜,只会毁掉,对吗?”
  羽多野智森皱起眉,对女儿这异常的反应感到不悦和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幸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继续用那种轻柔却毒蛇般的语气低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您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抓我回去……是因为京都那边的生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吧?那个您指望能救急的联姻对象,暗谷家……是不是突然撤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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